第247章 杀念从来心上生,外魔不过借风声
行经数日,山色渐平,林木转疏,路旁多见桑麻,田中偶闻鸡犬。
这日,天色将午,暑气蒸腾,蝉声噪耳。
长老坐于马上,见八戒脚步拖沓,唇干舌燥,便道:
“悟空,寻个阴凉处歇息片刻,待日中过了再走不迟。”
行者望了望天:“前边有片松林,正好歇脚。”
一棒子指向西南。
众人入林,凉风习习,松涛阵阵。
沙僧卸下担子,取水囊递与长老。
八戒一屁股坐在松针上,咧嘴笑,揉肚皮,不知想些什么。
李晏将竹杖倚在松干,盘膝而坐。
清风过处,青袍微扬。
他自入林起,便将瞧着玄奘,似在观甚微妙。
自琵琶洞一难后,面上愈发沉静。
往日行路,遇风则怯,遇雨则忧。
近几日,却似换了个人。
马行险路,他稳坐不动。
夜宿荒山,心无挂碍。
更奇者,逢夜半,众人睡熟,他便悄起身,于僻静处盘膝而坐。
双目微阖,唇齿翕动,默诵经文,又似吐纳气息。
悟空几番察觉,只道小和尚做功课,未放在心上。
八戒睡得死,沙僧睡得浅,偶尔睁眼,瞧见师父背影,当是拜佛参禅。
唯李晏看得清楚。
玄奘身子,正起变化。
那卷贝叶经,乃佛门旁支所遗之法。
讲的是【性光初照,法身自显】的工夫。
此经不尚神通,不尚咒术。
在日间行住坐卧,夜间调息守意上用功。
修行者若能精进,快的七日入定。
慢些呢?
三月得轻安。
再往后,便是以定生慧,以慧照见五蕴皆空。
玄奘根器本厚,十世修行的善根,加持之下,七日入定,七日得轻安。
又七日,识海之中,便隐隐生出一线光明。
这光明,日升月照,暖而不热,明而不刺。
玄奘初得此境,心中欢喜。
一欢喜,那光便暗了。
想起李晏在琵琶洞外的话,遂将欢喜也放下。
再入定,光复明。
又起疑虑,这光从何来?
是自己本性,还是外缘所引?
一想,光又暗。
不敢再想,守无念二字。
如此反复,又过数日。
光越发明亮,能穿出眉间尺,照见周身一丈之地。
夜里打坐,松林中的飞虫,入光即避。
山风到跟前,自动分开。
他不知自己得了什么,只觉身子轻了,眼目明了,连耳力也好。
数里外有溪流声,能听出水击石头响。
这晚,众人宿在一座破败山神庙里。
八戒、沙僧早早睡下。
悟空去外边巡山。李晏坐在殿外石阶上,竹杖横于膝。
玄奘到后殿,面东而坐,调息入定。
性光渐明。
忽地,那光中浮起一个声音。
“见得光了。好,好。可见得杀么?”
玄奘心头一动,光晃了晃。
那声音又道:
“你怕什么?怕我?我是你。”
玄奘默念《心经》,想将杂音驱散。
可那声音跟着《心经》走,念得比他还熟。
“照见五蕴皆空~”
声音停下,问:
“五蕴皆空,刀也是空,血也是空,杀也是空。
你既见空,还怕什么刀与血?”
玄奘额头汗水不断。
“你分明懂了。”
声音笑了起来,好似蚊蚋振翅,“只是不敢认罢了。”
便在此时,李晏的竹杖,在石阶上一点。
笃。
玄奘只觉一道清光自下而上,将声音压了下去。
睁眼。
月色满殿,青苔在墙。
听得殿外松涛阵阵,并无半个人影。
道人声音传来:
“见了光,不必怕暗。光和暗,都不是你。”
玄奘愣了片刻,合掌道:“阿弥陀佛。”
自此,那声音再未出现。
但玄奘明了,它非外来,就藏在自己心里。
有光有影,有定便动。
故而,有善念即有杀念。
次日,众人上路。
天色阴沉,气压甚低。
行至午时,翻过一座土岗,听得前边林中。
呼呼啦啦。
跳出一群人来。
约有五六十个,短衣麻鞋,面黄肌瘦。
手持锄头,镰刀,扁担,木棍,还有两个拿柴刀的。
当先。
一个黑脸汉子,三十来岁,额上有道旧疤,断眉阔口,彪悍不已。
横着锄头喝道:
“留下买路钱来!”
唐僧在马上,稳坐不动。
八戒和沙僧对视,都觉奇怪。
往日师父见此阵仗,早跌下马来喊话了。
今日怎么这等镇定?
悟空拎着金箍棒,侧目看去。
只见唐僧面色如常,眼中似有一丝异色。
他翻身下马,动作极稳,站定之后,朝那黑脸汉子道:
“贫僧师徒数人,从东土而来,往西天取经。
行囊之中,不过几件僧衣,几卷经书。
并无金银珠宝。”
黑脸汉子似也觉出这和尚不同,皱眉道:“和尚,我不管你去哪。此山是我,”
“壮士。”唐僧打断他,“你拦路了。”
那黑脸汉子一怔,不由自主退了。
八戒低声跟沙僧说:“师父这是怎么了?说话跟下咒似的。”
沙僧拉他衣角,示意莫出声。
黑脸汉子心中发毛,强撑说:
“我自知你拦路了。
我是说,我是说这山,这山是我家的!
打这过,得给钱!”
众人跟着起哄。
唐僧很是平静,看着黑脸汉子的眼睛,道:
“你额头旧疤,刀口斜而浅,像是与人斗殴时被削的。
握锄的手法也不对。
左手前,右手在后。
你非农人也。”
黑脸汉子脸色大变。
“你拦住贫僧,是受人指使?”
场面一静。
黑脸汉子强笑道:“和尚,你胡说什么!”
唐僧垂目,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你身后左三那瘦高个,一直在看他的鞋。
上沾着黄泥。
这山是石山。
你们是下边村子的人。
而你,不是。”
众皆哗然。
那些人不由自主去看瘦高个的鞋,真真黄泥未干。
山风穿林,松涛如潮。
黑脸汉子被唐僧三言两语点破行藏,脸色铁青。
身后那群“山贼”更是不堪。
缩脖子,手里的锄头镰刀抖着。
“你这和尚!”
黑脸汉子把心一横,“胡言乱语!什么泥不泥的,老子这双眼睛,你当是,”
唐僧指了指他左臂。
众人看去。
黑脸汉子小臂上缠着半截红布。
“红布缠臂,乃南部村落嫁女之俗。”
“你非但出身村落,而且家中尚有未嫁之女。
今日拦路,虽持农具,但无杀意。
眼中所藏,乃焦灼也。”
黑脸汉子浑身一震。
“当啷!”
锄头落地,随即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大师!”他伏在地上,“小人该死!小人上有老母,下有小女,若不是,”
“是山下村子里来的。”
唐僧打断了,“你们这五六十人,皆是一个村的。
领头的是你,只因你与东村械斗,受了些皮肉伤,自认胆气最足。
又急于立威,才被推到前头。
是也不是?”
黑脸汉子汗如雨下:“大师,您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么!”
唐僧摇头,神色复杂。
就在方才,胸中那团性光,自行散开,化作一缕明焰,自眉心钻出,在眼前三寸处悬停。
照见这些人周身气息。
一下子便将他们的来龙去脉瞧了个透彻。
这与他修过的任何经义都不同。
口诵经文得来信。
而此刻,却为知。
故而,他看见黑脸汉子焦灼,源于其女三日前,被一伙真正的马贼掳去。
这群人被逼无奈,家中存粮所剩无几。
听闻马贼要来清山。
想着学人家拦路夺些银钱,买通保长说情。
故此,凡人的贪怕急悔,在眼中清晰极了。
“尔等当真是糊涂。”
唐僧语气重了,“劫道乃杀身取祸,非但救不了人,还要将自己家小,一并断送。”
“大师,我等知错!可小女,”
唐僧看向悟空。
悟空抱起胳膊:“莫看俺。俺老孙只懂打。”
“悟空,你且将西村那伙马贼寻出,救回,”唐僧看向那黑脸汉子,“你女儿叫什么?”
“翠儿!她叫翠儿!”
“救回翠儿。至于那些马贼,你看着办。”
悟空眼睛一瞪:“小和尚,你今日倒使唤起俺来了?”
“你若不愿,便让贫僧自己去吧。”
唐僧说着,真把袈裟一撩,便要往山道走去。
“去去去!俺去!”悟空翻个筋斗,人已到了半空,声音远远传来,“老猪!看好他!”
八戒张着大嘴,半晌才道:“师父这是开了天眼了?
俺老猪在跟前站了半天,都没瞧出那汉子是装的。”
李晏靠在松干上,不露痕迹地笑了笑。
性光者,乃人人本具的灵明之光。
儒家谓明德。
道家称为元神。
佛家呢?
自性也。
只是寻常人终日被七情六欲的尘垢蒙蔽,照不出罢了。
玄奘二十余年持戒,收摄心念,垢薄尘稀。
又经十世轮回,善根深种。一经点拨,性光乍起,便比常人快了何止十倍。
可也正因它来得快,才更容易出问题。
李晏扫过玄奘后颈,落在其大椎穴上。
那处隐约浮着一丝青气。
性光初成,恰似小儿初生,可看听知。
可也,会怕怒杀啊。
玄奘自己还没察觉。
他方才使唤悟空,那一瞬间的杀意,已从性光中漏了出来。
八戒凑过来,两个大耳朵往下一耷,“师父是不是修出火气了?”
李晏侧目:“哦?怎么看出来得?”
“俺老猪以前在天庭当差,见过那些下界飞升的散仙。
刚得神通,十个有九个犯这毛病。
看什么都新鲜,谁都想管。
尤其是!”
八戒朝唐僧的背影努了努嘴,
“本来是个温吞吞的老好人,突然说话硬邦。
这是长了包天的胆子!
可这胆子又不算真得,乃虚火顶起。
烧完就没了,到时候比原来还怂。”
李晏不由得多看了这呆子一眼。
这头猪,平时撒泼打滚,贪吃好色,但毕竟做了万年的天蓬元帅,眼光底子还在。
“八戒,法师他若真虚火顶心,你觉得当如何?”
“那还不简单!打一顿,饿几顿,丢到妖怪窝里吓唬吓唬,包管什么火都灭了。”
八戒嘿嘿一笑,拍着肚皮,“俺老猪当年就是这样治手下那些新兵蛋子的。”
“治得了人,治不了心。”
八戒翻了个白眼:“道长说话,怎么跟那如来老头似的,云里雾里。
俺老猪还是去弄饭食罢。”
不多时,悟空提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少女回来,往地上一放,对那黑脸汉子道:
“人在此了。西村那十几个马贼,俺老孙念他们受人指使,只打散了,不曾要命。”
黑脸汉子千恩万谢,领着众人跪了一地。
悟空哪里耐烦,挥挥手:“都起来!再跪,俺老孙把你们也当妖精打了。”
众人忙起,搀扶着少女,连滚带爬下山去了。
事情了结,继续西行。
路上,八戒嚷着饿,悟空说再走三十里便有镇子。
李晏走在最后,始终瞧着玄奘。
自离琵琶洞,已有整整二十一日。
性光由生而明渐盛化盈。
故而,会溢生变也。
李晏掐指默算,眉梢一挑。
今日,正是第二十二日。
七日来复,天行也。
七日为一候,二十一候为一境。
二十二日,乃境满将破之日。
性光要在今日破境了。
破得好,便是明明德于天下。
虽不能飞天遁地,却可脱胎换骨,凡眼化慧眼,肉身转圣体。
反之,便好似瓦盆盛水,盈而不溢,终将自裂。
这夜。
山神庙中。
屋顶漏了个大洞,月光泻入,照着殿中一尊断了头的判官神像。
李晏在庙外石阶上打坐。
悟空打了个呼哨,前去巡山。
八戒和沙僧在殿角铺了干草,睡得四仰八叉。
玄奘依例坐禅。
性光升起,照得后殿四壁的剥落泥塑都显了本形。
他心中无喜,亦无惧。
只觉这光仿佛天生就该属于自己,合为一体。
就在此时,那光中忽颤。
他睁开眼。
看见悟空从屋顶那个破洞,倒着落下来。
金箍棒斜在身后,金睛如火,满面狞笑。
“小和尚,你倒坐得安稳。”
玄奘一怔:“悟空,你这是?”
“老孙问你。”
尾音带着嗡鸣。
“你今日使唤老孙去救村女,心里想的是什么?”
玄奘心跳漏了一拍。
“你可敢说,你心里想的,只是救人?”
“你早就看出来了。那些村民,亦是贼。
他们拦路,心中闪过的第一念,是什么?”
玄奘不语。
“你看见了他们的穷苦,当然,也瞧到了他们拿锄头,眼中得贪婪。”
“那一瞬,你想的是,若他们真敢动手,便让悟空将他们打死。”
玄奘闻言,瞬间握紧了佛珠。
“只是这念头刚起,你自己便将它压了下去。
觉得不对?
还是羞愧呢?
不然,你怎么会告诉自己,要以慈悲待之。”
“可这慈悲,是真是假?”
“要是心虚,何必用慈悲遮掩?”
“反之,起了杀心,真能用救苦来洗?”
“贫僧没有,”玄奘声音有些发虚。
“没有?”
猴子笑着,凑到面前。
那对金睛之中,有灰丝游动。
“那你看看这个。”
画面一转。
玄奘发现自己站在山道上,手里握着刀。
刀下是黑脸汉子的头颅。
咻!
他一刀砍下,头颅滚到路边。
血从断颈喷涌而出,溅了一脸。
极热啊。
他几乎要笑出声。
痛快!
痛快!
他这一生,持斋守戒,连蚂蚁都不忍踏死。
可此刻,刀在手,血洒脸,杀人于眼前,觉得无比畅快。
原来,杀人是这般滋味。
赫赫赫~
又听见悟空的声音传来:“小和尚,你杀人了。”
回头。
悟空脸上露出失望厌恶。
“你破了戒啊。”
“与那些妖精有什么两样?”
“小和尚,你修的,到底是什么佛?”
八戒和沙僧也站在后面。
八戒不再嬉皮笑脸,冷冷地看着他。
沙僧背对着他,不愿再看。
“善哉善哉。”他听见自己说,“贫僧今日,便入魔道了。”
玄奘惨叫。
“啊!!!!”
唐僧从蒲团上栽倒下去,额角磕在地上,渗出血来。
李晏竹杖一点,人已到了后殿门外。
正欲推门,听见里面传来急促喘息。
还有压抑得哭泣。
于是乎,道人在门外站定了。
“法师,你看到什么?”
殿内半晌无声。
“道长,我看到了地狱。”
“在何处?”
“在贫僧心中。”
李晏语气平静:“经中说的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是什么意思了?”
又是长久沉默。
“道长,我想杀人。”
这几个字,从玄奘嘴里吐出来,已不像是同一个人。
“恩。”
“血,刀,贫僧看见了自己的笑容。”
“贫道明了。”
“贫僧好怕。”
“?”
“怕自己。”玄奘在颤抖,“会真的,”
“杀。”李晏替他说了出来。
“怕自己会真的动手。是吗?”
“~是。”
“那便让它来。”
殿门一颤。
“道长!”
“你不敢看它,它便永远藏在暗处,不愿意承认,便成了魔。”
笃。
殿门开了。
玄奘跌坐在门口,眼中惊惶未定。
“去睡吧。”李晏道,“今夜,不会再做梦了。”
说罢,转身欲走。
玄奘却叫住了他:“道长。悟空他,”
“大圣很好。”李晏头也不回,“倒是你,别被一个梦给废了。”
当夜,李晏在悟空巡山归来的路上等着。
月明星稀。
悟空从树梢跃下,见了李晏,递来一个酒葫芦:“兄弟,来一口。”
李晏接过,仰头饮尽,辣得皱眉。
“不会喝就别喝。”
悟空夺回葫芦,自己灌了一口,才问,“小和尚今晚又弄了些什么?”
李晏将后殿发生的事说了。
悟空听完,金睛在月色下闪了闪。
“杀人这件事嘛。”
他靠在树干上,望着月亮,“俺老孙当年在花果山,头一回杀人,也做了几宿噩梦。”
“俺梦见那人又活了过来,拎着刀追俺。
俺就和他打,打死了又活,活了又打。
一晚上反反复复,醒来后,猴儿们都躲着俺。”
“后来呢?”
“俺不睡了。”
悟空灌了一口酒,“三天没睡,白天杀,晚上也杀。到后来,连梦都不敢来找俺了。”
“再以后呢?”
“俺想明白了。俺害怕的,哪里是什么鬼魂,只是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和他们一样。”
“可这世道,你不杀他,他就杀你。你想成佛,得先活下来。
这就难免手里沾血啊。”
悟空将酒葫芦挂在腰间,踩灭脚边的松果,朝李晏一笑。
“所以俺老孙杀人,从不后悔。也绝不会说,我不该杀。”
“为何?”
“俺要是一后悔,那才是真的入了魔。”
月过中天,山风转凉。
李晏回到庙中,见玄奘已和衣而卧,呼吸平稳。
可他眉心那丝青气,又浓了几分。
接下来几日,玄奘性情大变。
走路快了许多,不再在荒草中停步摘花。
见了险峰也不念阿弥陀佛了。
悟空最先感觉到不对劲。
八戒还在傻乐:“师父硬气些,俺老猪还少受些气!以前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烦死个人。”
沙僧沉默,用眼神问过悟空两次。
悟空摇头。
李晏心中默计。
性光已从眉间移到了胸口膻中。
性光初照外,可见别人的因果。
可性光不会永远向外。
到一定程度,会收回来,照亮自己的心。
那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午后,行到一片荒坡。
坡上一片老坟,石碑倾颓,茅草齐腰。
听得一阵马蹄声,黄土漫卷。
十余个骑马的人从坡后转出,背弓持刀,穿着黑色短打,一色白布缠头。
当先那人,瘦长如竹竿,面皮白净,阴恻恻好似勾魂鬼差。
“和尚!站住!”
这伙人都是真刀真枪。
悟空斜眼,认出了马上几人的路数。
“西村的马贼。”
八戒抄起钉耙,沙僧横杖。
悟空摆手:“都别动。小和尚,你说怎么办?”
唐僧下马后,面上波澜不惊。
走到路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悟空。你来杀。”
“什么?”
“他们手上有命案。我看见了。”
悟空眯起眼睛。
“小和尚,你让我杀他们?”
“自然。”
唐僧回头,眼中慈悲,也有愤怒。
“他们该杀。”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
沙僧手杖滑了一下。
八戒张大了嘴。
悟空笑得前仰后合,金箍棒往地上一插。
“好好好!”
“小和尚,俺老孙问你,你可知现在真的在说什么?”
“贫僧明了。”
“你知道个屁!”
悟空暴喝,震得荒坡上尘土飞扬。
马贼们座下马匹受惊,连连后退。
“你要俺杀他们,无非是你自己起了杀心,又不敢自己动手,便把俺老孙当刀子使!”
唐僧面色骤白。
“你有没有想过,那几十个拿锄头的,你让俺去救他们。
这十几个骑马来的,你让俺去杀他们。
你凭什么?
看见了因果?
还是凭你心里这团火!”
唐僧身子晃了晃。
“俺老孙手上,沾过多少血,你比我清楚。”
悟空将金箍棒横握,挡在唐僧面前,对着那些马贼喝道:
“都给俺老孙滚!三息之内,不滚的,俺老孙把你们一个个打回姥姥家!”
马贼们面面相觑,哪里还顾得什么生意,拨马逃了。
唐僧看着远去的尘烟:“你为何放他们走?”
“俺高兴放便放。”
“他们杀了人。”
“这天下,谁没杀过人?”
悟空冷冷看着他,“你今日让俺杀他们,来日想起,你便不会做噩梦了么?”
唐僧一怔,随即脱口而出:“不会。”
悟空眼神一凝。
唐僧继续说,“你动手,我下命。罪孽在我。你只是刀。”
“刀没有心,人却有。”
“所以,我才让你杀。”
悟空哈哈大笑。
“好啊!好一个扫地恐伤蝼蚁命的圣僧!”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你比俺老孙,更像妖魔。”
唐僧浑身一震。
“不如自己先想明白,这西行路上,究竟谁才是妖怪!”
猴子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步向前走去,不再回头。
八戒沙僧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唐僧站在原地,望着悟空的背影,忽地觉得十分刺眼。
“师父。”八戒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唐僧回过神来,手心里,还抓着石头。
而且,已经碎了。
“师父!”八戒惊呼。
唐僧也吓了一跳。
他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力气了?
“法师。”
唐僧额上隐隐发烫。
“那马贼头子,未走远。你若要追,还来得及。”
唐僧眼中闪过挣扎。
“可悟空说,”
“他说他的,你听你的。”
李晏声音温和,你既然觉得他们该杀,那便去杀。何须假借他人之手?”
“我?!”
唐僧冷汗瞬间湿了背脊。
道长这是在试探他?
“你不敢杀人。你觉得杀人是恶。
可你又想除害。
这矛盾,佛经帮不了你。
大圣帮不了你。
贫道也帮不了你。”
李晏竹杖点地,声音飘来。
“但有一日,你会明白。
当你举起刀,心里想的,究竟是不忍众生受苦。
还是只想让那团火熄下去。”
玄奘站在荒坡之上。
夕照如血。
满坡茅草在风中起伏不定。
他蹲下身去,脸埋进掌心。
八戒走过来。
沙僧叹了口气,在玄奘身边坐了下来。
“师父,老沙想起一件事。”
玄奘还是没有抬头。
“老沙在流沙河,每七日要受飞剑穿胸之苦。
当时我想,菩萨慈悲,为何要让我受这般苦?”
“不疼,便不知悔,不会改,自然不知慈悲。”
“菩萨让我受苦,知道了,才不忍心让别人也受。”
他望向西边渐渐沉下的夕阳。
“师父,你方才若真让猴哥杀了那些人。
他们死了,不疼了。
一直疼的人,是你自己啊。”
玄奘抬起了头,眼眶红透。
“贫僧方才,真的动了杀念?!”
沙僧平静地说,“我看见了。猴哥也看见了。”
“那他为何?!”
“猴哥心里清楚,那些人,确实该杀。”
沙僧望着远方,“可他不想在你面前杀。
若看惯了他杀人,总有一日,也会习惯自己杀人。”
“这西天路上,妖魔鬼怪,数不胜数。
若师父也成了杀戮之人,那这取经路,才真的走不到头了。”
“所以。”沙僧把手搭在肩上,“莫要怪猴哥。”
一旁,李晏听着,心中默道。
老沙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
当夜,宿于荒山一座破窑中。
众人无话。
玄奘翻来覆去,直到深夜才睡去。
李晏注意到,他睡着后,眉心那丝青气不再凝聚,淡了不少。
但,沿着任脉,沉入丹田。
他掐指一算,眉头微皱。
性光外泄,照见本心后,自然生出阴火。
道门称为君火。
心中之欲,发于未动之际。
通俗些说,就是不甘。
不甘心自己只能旁观,手无缚鸡之力。
自己永远是被救的那一个。
这本身,并不坏。
若无此火,人也修不了道,成不了佛。
可若驾驭不住,君火下流,化为【相火】。
相火妄动,便是嗔怒了。
随之一起,性光蒙尘。
到那时,别说西天取经,便是要收回这光,也难了。
李晏不动声色,摸出一枚青枣,走到玄奘身边,将枣子放在他耳畔三寸处。
青枣受性光所激,表面亮起微光,随即沉入体内。
“能帮的,只能到这里了。后面的路,得法师自己走啊。”
次日清早,玄奘醒来。
看见土窑壁上,用清光写着八个字。
“性光非我,阴火非敌。”
怔了许久,合掌念了声佛号。
走到外面,悟空在树上,八戒生火,沙僧喂马。
李晏坐在一块石上,见他出来,竹杖向山路一指。
玄奘翻身上马。
“走吧。”
西行路上,莫问前程。
悟空回头,看了玄奘一眼,纵身跳到半空,往前方探路去了。
而李晏在最后,看见,玄奘丹田处,那丝青气已化为一缕火苗,静静跳动。
是以,照见五蕴皆空。
又行了三日,山路荒芜。
到了黄昏,西方天际堆起大团乌云,压着山脊。
悟空从云中落下,面色难得有些沉:“前面有座山,有个折岳连环洞。”
李晏望了天色。
“听闻此山有妖,号南山大王。本相乃豹子成精,神通不小。”
悟空嗤道,“一个豹子精罢了。俺老孙用不了三棍。只是,”
他不禁看向玄奘:“那豹子精不知从哪儿听的消息,说吃了唐僧肉能长生不老。
磨刀霍霍,在山下设了埋伏。”
话音刚落,前方山道旁腾起一阵黄雾。
雾中涌出数十个小妖,作虎豹之形,手持刀枪,嗷嗷乱叫。
当先一个披甲大汉,首如豹首,身高丈许,双手各提一柄铁锥,大步朝这边来。
“唐僧小儿!留下命来!”
悟空冷笑,金箍棒就要去迎。
“等等。”
悟空脚步一顿。
“悟空,让我来。”
悟空难以置信地回头:“小和尚,你说什么?”
唐僧翻身下马,整了整袈裟。
他脸色平和。
“你不是说,我该自己想明白吗?
想了几天几夜。今日正好,试试。”
“试什么!
那豹子精一锥下去,你这肉身凡胎,连渣都不剩!”
唐僧闻言,只是朝前走。
孙悟空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犹豫间,李晏来到他身旁:“由他去。我在。”
悟空咬牙,退到一旁,金箍棒却已蓄了力。
唐僧走到那豹首大汉面前,仰头看着狰狞的脸。
“你便是南山大王?”
“哈!好胆色!敢直面本大王!”
豹妖哈哈大笑,“可惜今日没白来。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和尚,正好下酒。”
“你要吃贫僧,可知道贫僧是谁?”
“自然知道!东土来的和尚,西天取经,十世修行的金蝉子转世。
吃了你,长生不老,寿与天齐!”
“你信吗?”
豹妖一愣。
“?”
“你信吃了我的肉,就能长生不老吗?”
唐僧重复,“你见过谁吃了唐僧肉,真的长生了吗?
你亲眼看他们试过吗?
你连贫僧是谁,都只是道听途说。何以就信了?”
“这……这……”豹妖被问住了。
“你不信。”
“你只是饿急了,什么谣言都敢信。
你的山已经三年没有贡品,手下已经饿得吃土。
你今日来,实际上想给手下找点吃的。”
豹妖大骇:“你,你怎么知道?!”
“贫僧看见了山,从你的眼里。”
“所以,贫僧不怪你。”
豹妖怔怔看着他。
“但你们三年前,下山劫了西梁国往天竺的商队,杀了一十七人。
又去邻近几个村子抢粮,重伤农户二十余人。
这些,不是谣言。”
“和尚,你当真要拦我?”
“贫僧不拦你。”
唐僧后退,让开了路。
“路在那里,你们可以走。
但今日,你不能吃贫僧。原因嘛?你吃不下。”
豹妖怒极反笑:“哈哈!老子活了四千年,还没见过这么狂的和尚!说吃不下就吃不下?”
抡起双锥,照着唐僧脑袋便砸。
唐僧双目微闭。
周身忽地生出一股柔光。
豹妖只觉双臂一麻,双锥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这,,这什么?!”
唐僧睁开眼。
额上多了几道裂痕,稍纵即逝。
豹妖脸色变幻不定,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疾刺唐僧咽喉。
那一刀快如闪电,可在他眼里,却慢得如同蜗牛爬。
刀刃上一片暗红,昨日刚沾血。
刀柄处铜环缺了一个。
曾被某只手硬生生掰断。
这刀曾杀过七个人,有六个是孩子。
“此刀,沾了六个童子的血。”
唐僧声音渐渐发冷。
“那又如何!”豹妖狞笑,“老子就爱吃细皮嫩肉的!”
唐僧闭上了眼。
下一刻,豹妖惨叫着倒地,刀已折断,人蜷成一团,浑身抽搐。
唐僧并未动手。
可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颗心脏。
还在跳动,通体发黑,散发出腥臭。
“你吃下去的东西,都在这里。”
唐僧将那颗黑心扔到豹妖面前,“你下不了口了。”
豹妖眼珠凸出,嘴里涌出黑血,抽搐不止。
周围小妖见状,魂飞魄散,一哄而散。
悟空手里的金箍棒慢慢垂了下来。
唐僧转过身。
“悟空,我没有杀他。”
“我取了他的贪杀之心。
从今日起,他不能杀生了。
还会记起那些童子的哭声,每到夜半,皆来寻他。”
“走吧。”
悟空追上去,欲言又止。
“贫僧知道,你想说,这比杀了他更残忍。”
唐僧道,“可他若死,那六个童子的冤魂,也报不了仇。
不如让他活着,用自己的心去偿。”
他抬起头。
乌云散去,夕阳如金。
“这才是报应。”
道人唇角随之弯了一下。
【玄奘性光初成,已能观人因果,取恶念而代人偿。
然,此举比杀生更近于邪法。
其本心是慈悲还是憎恨,亦在毫厘之间。】
【缘法之气+30000。】
【当前缘法之气:685000/1310720。】
又行一日。
晌午,至一片开阔的山谷,谷中有一村落,约莫二三十户。
村前有溪,溪水清浅,几只白鹅浮游其上。
众人走得饿乏,便去村中化缘。
村头有个老妇,坐在石墩上纳鞋底,见唐僧一行人到来:“你们是西边来的?”
“正是。贫僧师徒路经宝方,想化些斋饭。”
“斋饭没有。若肯出银子,倒有几张饼。”
“出家人,哪来的银子。”
老妇斜眼:“没有银子,凭什么给你们饼?这年月,人都吃不饱,谁还管和尚。”
唐僧略作沉默:“老菩萨,你且看看贫僧这双眼睛。”
老妇不耐烦地抬头。
四目相对。
“你——你怎么——”
“老菩萨。”唐僧温和道,“那货郎三日前已病死了。你心里,可还有话未对他说?”
老妇脸色惨白,眼泪簌下,扑通跪倒。
“师父!老婆子不该,不该瞒着他,那年他来看我,我赌气不见。
谁知他回去路上摔了腿,从此再没来过。
我心里,”
唐僧扶她起来,“他临终时,手里还抓着你做的鞋垫。
他让我,算了。
反正你只是要个心安。他从未怪你。”
老妇泪流满面,挣扎进屋,捧出几张热腾腾的饼来。
“师父,您吃。不够还有。”
唐僧合十道谢。
悟空和八戒在旁看着。
待走得远了,八戒才小声嘀咕:“师父这眼睛,怎么跟照妖镜似的。
看谁谁知道。
再这样下去,俺老猪在他跟前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悟空难得没有反驳。
李晏此刻看见玄奘的丹田处,那缕火苗又旺了些。
上中下三丹田贯通,性光由下而上,好似灯油注入灯芯。
乃佛家所说得慧焰。
可惜。
这慧焰,还缺一样东西。
有火无水,久必自焚。
是以,道门讲性命双修。性者,神也,属火。命者,精也,属水。
光修性不修命,火旺水枯。
轻则入魔,重则殒命。
李晏正准备找机会将此事点明,前方突然传来钟声。
当——
悟空全身毫毛倒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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