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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劫数天注定,结局人自择


如今。
  冥河姥姥将机会摆在面前。
  只需开口一问,以其资历见识,就算不晓全貌,也必知些蛛丝马迹。
  李晏张嘴。
  话即将出口,那一刹。
  毫无征兆地,寒意从灵台深处涌出,瞬息便漫过了四肢百骸。
  猛然间,道人飞快闭上了嘴。
  冷汗渗出,浸湿青袍。
  思忖不禁想起了,当年下山前祖师所说。
  山门一线天前。
  悟空磕了三个响头,眼眶泛红。
  嘭!
  “你这一去,必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
  嘭!
  “你若说出半个字来,我就能知道。
  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最后。
  祖师遥遥看了李晏一眼。
  里面有什么,李晏当时不懂,后来证道大罗之后,反复回想。
  渐渐,越发心惊。
  直到此刻,站在奈何桥头,面对冥河姥姥的问题,李晏才终于明白其中含义。
  祖师早就知道会有今日。
  换言之,冥河姥姥何等人物?
  先天阴德所化,与后土娘娘同辈的存在,镇守奈何桥数万元会。
  三界之中比她更古老的存在,几乎找不出几个。
  可便是这样一尊古存在,在提及白骨岛上时,也不敢直呼其名。
  呼~
  李晏吐出一口浊气。
  大罗金仙又如何?
  之上还有混元,有天道,混沌。
  他以为自己站得够高了。
  可方才那一瞬间,李晏才明白,哪怕仅仅名字,也不是他如今能够触碰的。
  “怎么?”冥河姥姥的好似玩味笑着,“想好了没有?”
  李晏定神,面上恢复沉静。
  朝冥河姥姥打了个稽首,声音平稳:“前辈,贫道确实有一问。”
  “讲。”
  “贫道这一路西行,从东土到西梁,沿途所见,颇多蹊跷。”
  “贫道修为虽浅,但以诸法推衍因果,隐觉一事,”
  他与冥河姥姥对视。
  “天庭之中,或是灵山之上,有一尊大罗金仙,已然斩却了第二尸。”
  冥河姥姥端碗微顿。
  对上了!
  “小道士。”
  冥河姥姥极为郑重,“斩二尸的分量很重啊!”
  是因,三尸尽去,与道合真。
  此乃道门修行之极,佛家亦有对应法门,殊途同归。”
  “婆婆说得不错。
  大罗金仙修行,斩三尸方能证混元,登临圣位。”李晏解释得更为详细。
  “你说得轻巧。”
  冥河姥姥冷哼,“三界之中大罗金仙虽少,但也不是没有。
  可能斩却二尸的,婆婆活了这么多元会,见过的也不超过寥寥。
  你既察觉,想必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李晏摇头。
  “贫道不敢妄加揣测。
  只觉那人身上因果之线已断了大半。
  只剩下最后一根,若隐若现,与天地气运相连。
  此等境界,已非贫道所能窥探。
  故此,想请教前辈,”
  他一字一字道,
  “如今天地气运流转,当真还能再出一位证得混元道果的存在吗?”
  冥河姥姥一动不动地盯着李晏,仿佛在审视什么。
  “唉~”
  “混元道果并非不是修出来的。
  斩三尸仅仅踏入了门槛也。
  可之后,还需天地气运与之相应。
  是以,天道运转自有其势,阴阳消长也有其理。
  三界之中,天庭掌天,灵山掌教,地府掌轮回,气运各有所归。
  这格局维系了不知多少元会,看似相安无事,背地暗流涌动。
  可不管怎么变化,有一条底线从未被打破。
  任何一家,皆不能独占天地气运。”
  “天地初开至今。
  证得混元道果的存在,哪一位不是在天地剧变之际,应运而生?
  灵山古佛处西方大兴,普渡众生,开释教一脉。
  后土娘娘于上古,见轮回未定,魂魄无归,遂以身化轮回,补全天地法则。
  这几位,之所以能证得混元道果,非只修为到了,
  更是天地需要这么一位存在,来维系运转。
  换句话说,气运造英雄也。”
  她竖起三根手指。
  “如今天地气运,正处在西行取经上。
  此事看似是灵山弘法,却牵动了三界气运的流转。
  佛法东传,道法西渐。
  天庭与灵山间的此消彼长,皆系于此。
  等到取经完成,便是天地气运重新洗牌之时。
  届时,谁能顺势而为,便能占据一线先机。”
  李晏心中忽地闪过个念头。
  “前辈是说,那尊存在,等的便是取经完成?”
  “自然。”
  孟婆抄起木勺,在锅里搅着。
  汤汁随之翻涌,白汽为之蒸腾。
  “可未必是你想的那般。”
  李晏静待下文。
  “你既然问到了混元道果,婆婆便与你说道说道。”
  孟婆在灶台上叩了下。
  咚咚咚。
  三生河水随之静了。
  “如今的三界之中,为何只有混元圣人的传说,却不见踪影?”
  这个问题他自然想过。
  修行至今,见过的顶尖存在不少。
  可那些都算不上真圣。
  是以,与道合真,万劫不磨。
  一念可衍化三千世界,一语能定天地法则。
  这般方可为圣。
  可,为何在三界之中销声匿迹?
  “晚辈不知,还请前辈明示。”
  冥河姥姥咂了咂嘴,“走了。”
  旋即,她指向头顶,
  “这方天地,说来辽阔,三十三重天宫,七十二座宝殿,四大部洲,九幽地府,无边无际。
  可在混元圣人眼里,也不过是个稍大些的鸡子罢了。”
  附后,在灶台上画了个圈,圈中汤汁凝成一面水镜,映出茫茫星空。
  “你瞧。
  这满天星斗,皆是一方世界。
  圣人遨游大宇宙,好似凡人游历名山大川。
  此处住几日。
  彼处歇几宿。
  兴之所至,随处可去。”
  李晏望着那面水镜,心中涌起复杂滋味。
  修行多年,证道大罗,三界之中已算顶尖。
  可在此面前,却觉得自己渺小极了。
  思忖间,李晏不禁问出。
  “道德天尊可是合道了?”
  “合道是真,留下老君也是真。”
  冥河姥姥将水镜抹去,“你见过他罢?”
  李晏点头。
  “那是道德天尊斩出的应化身,留在三界镇守气运。”
  冥河姥姥道,“真正的道德天尊,早已合道而去,与天地融为一体。
  可也正因如此,他不再是圣人了。”
  李晏若有所思。
  “灵山那边也是如此?”
  “差不多。
  如今坐镇灵山的燃灯,乃是古佛留下的一缕佛性所化。
  燃灯虽有无量佛光,但终究不是混元圣人。
  他与老君一样,镇气运,传法度,却无法打破天地桎梏,再造乾坤。”
  “这般说来,三界之中,早已没有真正的混元圣人了?”
  “恩。”
  “可他们留下的圣位还在。”
  “?”
  “混元道果,可不是路边野果啊,想摘就能摘的。”
  冥河姥姥眯起眼睛,
  “圣人证道之时,天地气运会凝聚成一尊圣位。
  此乃圣人与天地之间的契约。
  也是天道对圣人的认可。
  圣人离三界而去后,圣位被天道封存。”
  “为何?”
  冥河姥姥冷笑不已,
  “你以为圣位是什么?
  天地权柄,法则源头。
  坐上圣位,便能执掌一部分天地法则,重塑三界格局。
  可问题是,圣位只有那么多,谁坐上去,谁就能分走天地的权柄。
  天庭想坐,灵山也想坐。
  三界之中的大罗金仙,哪一个不想?”
  她盯着李晏,幽光灼然。
  “莫非,取经完成,劫浊尽去,天地气运将重新洗牌。
  届时。
  可有圣位重开的可能?”
  碗沿遮住了孟婆的大半张脸。
  “小道士,你问的这个问题,三界之中没几个人能回答你。
  婆婆也只是个煮汤的老婆子,知晓得不多。”
  “不过,婆婆可以给你讲个故事。”
  “洗耳恭听。”
  冥河姥姥清了清嗓子。
  “很久很久以前,这方天地还是一片混沌。”
  “后来,混沌之中生出了一尊先天神魔。
  他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终于有一天,醒了过来。”
  “睁开眼,看见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
  觉得寂寞,便用手一划,将混沌劈成了两半。
  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
  这方天地,便是这般来的。”
  李晏心头微震。
  这说法,与道经中记载的开天辟地之说,有几分相似。
  “那尊神魔劈开混沌之后,身躯化作了山川河流,呼吸成了风云雷电。
  左眼作阳,右眸为月。
  天地万物,皆来自其。”
  冥河姥姥停顿了片刻,喝了口汤。
  “可那尊神魔的意识,并未完全消散。
  一缕残念,化作了天道。
  天道无情,却又至公。
  不偏袒任何生灵,也不打压任何存在。
  只维系天地运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后来,天地间出现了第一批生灵。
  他们天生地养,神通广大。
  有几个尤为强大。
  他们参悟天道,证得混元道果,便是最早的圣人。”
  “圣人们发现了一件事。”
  冥河姥姥竖起手指,
  “天道虽公,但并非完美,有许多漏洞。
  圣人能证得混元道果,便是正因如此。
  换句话说,圣人,可为天道补丁。”
  李晏眉头微皱。
  “补丁打得多了,天道便越发完善?”
  冥河姥姥话锋一转,
  “不!
  圣人们渐渐发现,随着天道完善,气运越发稀薄。
  修行之人想要证道,比从前难了十倍不止。”
  “?”
  “从前的天地,如同一片没有堤坝的河流,可以随意流淌。
  可打上补丁之后,河流便有了堤坝,成了河道。
  河水只能沿着河道流,再也无法泛滥成灾,也无法灌溉新的田地。”
  是以,天道被圣人补全之后,便有了固定大势。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修行之人想要打破桎梏,证得混元道果,便等于要与天道大势作对。
  “圣人们意识到了这些问题后,”
  冥河姥姥继续说,
  “他们发现,自己的存在本身,便是对天地最大束缚。
  只要他们还在三界之中,天道便会为之牵引,越发固化。
  长此以往,天地终将变成一潭死水,再无新生。”
  “故而,圣人们选择了离开?”
  “不错。”
  冥河姥姥点头。
  李晏听到此处,脱口而出:“可那几位圣人的应化身...”
  “真有人打破了现有格局,坐上了圣位,婆婆断言,他们也拦不住的。”
  李晏沉吟片刻,又问道:“如此看来,封存圣位的封印,本身就是一重考验?”
  说话间,孟婆蘸了下汤水,在灶台上画了个阴阳鱼。
  渐渐的,眼眶亮起,好似日月交辉。
  “任何圣人的应化身,都不会眼睁睁看着新圣诞生。”
  “可若真有人能闯过他们这一关呢?”
  “那便是天意了。”
  孟婆在阴阳鱼中央一点,太极旋转起来,
  “天道无私,亦无偏。
  圣人应化身出手,乃考验磨砺。
  过不去,身死道消,灰飞烟灭。
  反之,便是新圣。”
  太极旋转,引动了周遭阴气,在灶台上方凝成一个漩涡。
  其中有风雷之声,龙吟虎啸,万兽嘶鸣。
  最终。
  汇聚成苍老威严的声音。
  “混元之路,非修可达,非悟可通。唯气运所钟,天地所需,方能成之。”
  “这句话,是当年道德天尊留下老君化身时候说的。”
  李晏一边听,一边瞧着太极漩涡。
  眨眼间,方向由正转变成了逆转。
  而且,漩涡中央浮现出一个淡淡影子。
  好似人形,盘膝而坐,双手结印。
  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紫黄之气。
  冥河姥姥怔怔瞧着,好似猜到了什么。
  她低垂眼帘,只道:“此间事了,小道士,你该走了。”
  李晏朝她深施一礼,清光随荡,人已消失不见。
  遁术间,隐约听见陈年旧调,
  三生石上旧精魂,一碗清汤忘前尘~
  奈何桥上回头望,不见当年摆渡人……
  李晏眼前的景象,化作灰蒙雾霭。
  唰!
  他睁开眼。
  天光大亮。
  望日头,辨方向,便化作一道青虹,往西去了。
  不消半个时辰,便瞧见一座高山。
  悬崖峭壁好似刀削斧劈。
  古木参天蔽日遮云,山腰间雾气沉沉,隐约透出妖邪之气。
  李晏按下云头,落在一处山石上。
  运起法眼,朝山中看去。
  只见。
  山腹之中有一团粉红妖云,周遭数十里的山精野怪,皆被压得不敢冒头。
  “蝎子精?”
  李晏眉头微皱。
  蝎子成精,最是阴邪。
  且尾上毒针厉害非常。
  便是大罗金仙,挨上一下也得疼上三天。
  思忖间。
  听得前方传来吆喝。
  转过山坳,便见猪八戒撅着屁股趴在一块大石上。
  两只耳朵蒲扇似的动着,哼唧唧不已:“疼死俺老猪了!
  那泼贱也不知使的什么兵器,往俺嘴上一扎,疼得俺连饭都吃不下!”
  沙僧蹲在一旁,面色凝重,手里水囊想递又觉不妥。
  猴子则一双金睛盯着山道尽头。
  虽未言语,但眉拧躁意。
  笃。
  竹杖在石上一点,
  三人回头。
  孙悟空眼睛一亮,筋斗翻将下来,笑道:“兄弟,你可算回来了!俺老孙正愁没人商量哩。”
  八戒捂着嘴爬起来,含糊不清嚷着:“道长啊,俺老猪这嘴都快疼掉了。”
  李晏走近前,瞧了瞧八戒的嘴唇,肿得跟挂了两条腊肠似的。
  紫里透红,红里泛黑,还有妖毒在皮下游走。
  在八戒嘴唇上方三寸处一拂。
  清光掠过。
  唰!
  妖毒抽离出来,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八戒摸了摸嘴,肿已消了大半。
  登时喜得眉开眼笑。
  “妙啊妙啊!道人这手段,比天庭医官也不差什么!”
  李晏淡淡道:“星官还未到?”
  悟空道:
  俺老孙正要去请他,偏这呆子疼得叫唤,耽搁了时辰。”
  说着。
  将前因后果提言。
  唐僧被蝎子精摄去,悟空变蜜蜂潜入琵琶洞探听。
  妖精要逼唐僧成亲。
  悟空现了本相与她交战。
  却被尾上一个倒马毒桩扎了头皮。
  八戒上前助阵又被扎了嘴。
  “那妖精倒有些来历。”
  悟空将头上毫毛拨开,露出一个针尖大的红点,
  “俺老孙这头,刀砍斧剁雷打火烧都不曾破过。
  被她扎了一下,疼得俺老孙半夜没睡着。”
  李晏听他这般说,心中已有计较。
  蝎子精的倒马毒桩确是天下一绝。
  便是如来佛祖当年,在灵山被她扎了中指也疼了许久。
  这毒说来也怪。
  虽不致命,但疼得人死去活来,可破金刚不坏之身。
  若要降她,得请昴日星官那只大公鸡来。
  只是。
  现下玄奘还在洞中困着。
  蝎子精虽不会害他性命,但难免以色相相诱。
  唐僧乃是十世修行的好人,元阳未泄。
  要是在妖精的温柔乡里动了一丝凡心,这取经大业便要半途而废了。
  “我去看看法师。”
  李晏将竹杖一顿,便要动身。
  悟空一把扯住他:“兄弟。那妖精神通不小,俺老孙尚且吃了亏。
  你这细皮嫩肉的,”
  说话间,道人将袖口微撩而起,露出黑漆漆的缚龙索。
  悟空瞧见那绳子,金睛里光闪,脱口道:“这是什么宝贝?”
  “缚龙索。”李晏道,“地府一位前辈所赠。”
  悟空嘿嘿一笑:“那你小心些。那妖精手下还有几个女童,虽是人形,却也沾了妖气。”
  李晏颔首,将身一摇,变作一只黄雀儿,朝那琵琶洞飞去。
  飞至洞口,见那石门已被八戒打破,碎石堆了一地。
  里头。
  几个女童七手八脚地搬石头垒墙。
  趁着空隙飞将进去,穿过两层石门,到了后洞。
  洞中陈设倒也别致。
  石桌凳天然形成,打磨光滑。
  角落里搁着一架琵琶,兀自嗡嗡作响。
  最深处,一间香房,粉帐低垂,香烟袅袅。
  隐约可见两个人影。
  李晏落在房梁上看去。
  唐僧盘膝坐在一张石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嘴唇干裂,额头汗水不断。
  口中念念有词,细听却是《多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蝎子精则斜倚在榻边,云鬓半偏,罗衫半解,露出白生生的臂膀。
  手中端着一盏茶,幽幽不已。
  将茶递到唐僧嘴边,娇声说:“唐哥哥,你念了一夜的经了,口渴了吧?
  这是上好的灵芝茶,喝一口润润嗓子。”
  唐僧将头偏向一边,继续念经。
  蝎子精不恼,将茶盏搁下,又拿起一碟素点心。
  “尝尝素馍馍,邓沙馅味佳。昨日一粒米未进,你饿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唐僧还是不答。
  蝎子精叹了口气,将点心放下,想摸唐僧的额头。
  “哥哥,你烧得这般厉害,何苦啊?
  我这里虽说比不上西梁女国的宫殿,却也是福地。
  你留下来,我与你好生过日子,不比那西天取经强?”
  唐僧旋即睁眼。
  眸中虽有疲惫,但清明极了。
  “贫僧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苦苦相逼?”
  蝎子精掩口一笑,
  “我只是想与哥哥做个道伴儿,你念经,我弹琵琶,岂不快活?”
  唐僧合掌:“女菩萨,贫僧是出家人,身负取经大任,不敢有半分私念。”
  蝎子精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美目中闪过寒光。
  身子往后一靠:“哥哥说得好听。可在妾身看来,你心里不是没有私念,只是不敢罢了。”
  唐僧不语。
  “你怕破了色戒,坏了修行。”
  蝎子精走到琵琶前,拨了下弦。
  叮!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你越怕它,它便会不断缠着你。
  要是真看破了,又何必怕?”
  唐僧声音虽然虚弱,但字字分明。
  “色之一字,乃万恶之首。你以美色诱人,情欲惑心,此乃邪道。
  贫僧不敢受也。”
  “哈哈哈~”
  蝎子精冷笑不已,“你所谓的不敢受,不过执念罢了。”
  唐僧微怔。
  烛光映在蝎子精脸上,将倾国倾城的相貌,照得明暗不已。
  “执于戒,便有了戒之执。
  同理,执于佛,便有了佛之执。
  是以,妾身色诱人?
  可你以经缚己,不过是一样的毛病罢了。”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狠。
  唰!
  猛刺唐僧心头深处。
  许久,玄奘额头不断有汗水流下。
  “女菩萨所言不差。贫僧确实有执。”
  眼中光芒愈发明亮。
  “但,如道分邪正,执亦有善恶。
  你用邪道来破贫僧的正执,无异于用刀砍水,不散也。”
  李晏在房梁上听得暗自点头。
  明知是执,却甘愿执之,赤诚也。
  蝎子精面色数变,美目阴晴不定。
  半晌,忽地妩媚一笑。
  “哥哥果真好口才。”
  说着,取出一根红绳,将唐僧的手腕缚在榻沿上。
  唐僧也不挣扎,闭眼念经。
  蝎子精缚完手腕。
  又在唐僧耳边吹了口气。
  “看法师的经念得多。还是妾身的耐心多。”
  说罢,出了香房,将石门一关。
  李晏见蝎子精走了,便从房梁上飞下,落在唐僧肩头:“法师,贫道来了。”
  唐僧听见李晏的声音,登时精神一振,睁开眼来,眼眶有些发红。
  李晏现了本相,去解唐僧腕上的红绳。
  入手冰凉,乃一条千年蛇筋所炼。
  寻常刀剑极难砍不断。
  故而,李晏将缚龙索在红绳上一抹,红绳便断裂开去。
  唐僧坐起身来:“多谢道长搭救。”
  李晏扶他下榻,见他面色虽黄,精神尚可,便放了心。
  他取出一枚青枣,递给唐僧。
  “法师先吃了这个,补补元气。”
  唐僧接过青枣,道了声谢,小口吃了起来。
  李晏趁这工夫将洞中情形扫了一遍。
  香房四壁皆是粉纱。
  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花。
  房角还搁着一面铜镜,镜面上贴着一张黄符。
  走到镜前,黄符揭下。
  符纸入手便化作一团黑灰。
  铜镜原本模糊不清,符纸一揭,登时清明,映出李晏的面容来。
  “有趣有趣。一个道人,来管佛门弟子的闲事。”
  李晏不惊不惧,淡淡道:“贫道与玄奘法师有缘,不算闲事。”
  “呵~不过是一场劫数罢了,八十一难,皆为天注定!”
  李晏将铜镜翻转过来,见镜背铸着一条三尾毒蝎,栩栩如生。
  “贫道以为,天注定的是劫数,非结局也。”
  你这话倒有些意思。
  劫数天注定,结局人自择。
  可你就不怕,插手太多,将自己也卷进劫数里?”
  李晏笑了笑,将铜镜往地上一扣。
  咔嚓。
  镜面碎裂,声音也随之而止。
  唐僧在旁看得心惊:“道长,这是?”
  “一面妖镜罢了。”
  李晏扶起唐僧,“随我来,贫道带你出去。”
  两人刚走出香房,便听见前洞传来一阵打斗声。
  李晏走到前洞,便见蝎子精已现了本相。
  上半身美人模样。
  下面,化作一条三丈来长的蝎尾。
  尾上毒针寒光闪闪,与悟空八戒战作一团。
  悟空使开金箍棒,棒影如车轮般滚将过去。
  八戒举着九齿钉耙从侧面夹攻。
  耙齿上寒光迸射,专朝面门招呼。
  可那蝎子精使得一手三股钢叉,舞得水泼不进。
  更兼她身法诡异。
  蝎尾在身后甩来甩去。
  随时准备使出倒马毒桩。
  悟空见久攻不下,大喝:“八戒闪开!”
  金箍棒涨大数倍。
  如同擎天柱一般,朝蝎子精当头砸下。
  蝎子精身子一抖,鼻中喷火,口内生烟。
  三股钢叉一晃,化作数万叉影,朝悟空刺来。
  金刚不坏之身虽然厉害,但面对这般铺天盖地的攻势,也不得不收棒回护。
  唰!
  蝎子精蝎尾一甩,倒马毒桩刺猴子面门而去。
  悟空吃过一次亏,哪会硬接?
  一个筋斗翻出洞外。
  八戒见猴哥退了,也跟着拖耙便走。
  蝎子精收了神通,叉腰立在洞口。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闯琵琶洞?
  这小和尚,妾身留着做道伴了。
  想要人,叫他去请如来佛祖来!”
  李晏携唐僧从后洞走出,正好听见这话。
  将玄奘交给沙僧照看,望着那蝎子精:“见过道友。”
  蝎子精上下打量,见他青袍竹杖,气息平平,便没放在心上。
  “又来一个送死的。怎么,你是那猴子请来的救兵?”
  李晏摇头:“当年在灵山雷音寺,道友也曾扎了如来佛祖一下。
  之后便逃出了灵山,躲在洞里。
  道友并非在躲如来佛祖,乃躲***”
  蝎子精笑意瞬间消失。
  美艳面孔上闪过狰狞。
  握紧了三股钢叉,声音渐变尖锐。
  “你,,,你怎知此事?”
  李晏静静地看着她。
  蝎子精浑身不自在。
  “妾身只是觉得灵山无趣,便下界逍遥罢了。”
  嗤~
  竹杖在身前虚划,化作一面水镜,现出一幅画面。
  灵山雷音寺,大雄宝殿之中,如来佛祖讲经。
  座下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大金刚,无边菩萨,合掌听法,庄严肃穆。
  而在大殿角落的阴影里,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形如一只蝎子。
  它一动不动,生怕被人瞧见。
  画面一转。
  讲经结束,诸佛散去。
  如来起身,瞧见了角落里的蝎子。
  微微一笑,伸出左手中指,在其背上一弹:
  “你有缘听法,便是与我佛有缘。
  何不皈依?”
  蝎子翻了个跟头,一瞬暴起而来。
  毒针扎在如来中指节上!
  唰!
  如来面色微变。
  左手中指肿胀起来。
  登!
  手缩回袖中。
  而那蝎子趁着这一瞬,化作黑烟,逃出了大雄宝殿。
  殿中金刚大怒,便要追拿。
  如来却道:“不必追了。她心中有惧,方才伤我。惧不除,追回来也是枉然。”
  水镜散去。
  蝎子精:“你。你!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除了如来和那几个金刚,没人知道!”
  道人正要开口,却听见高亢鸡鸣。
  另一边。
  通体雪白的大公鸡自云中踏出,鸡冠如火,两翅展开足有数丈之阔。
  尾羽拖曳好似彩练垂空。
  霎时间。
  满山妖氛为之一荡。
  方圆百里的山精野怪无不伏地战栗。
  八戒捂着刚消肿的嘴,望见那大公鸡,乐得两只耳朵扇动。
  “来了来了!那打鸣的来了!”
  猴子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杵,
  “俺老孙正要寻你呢。”
  昴日星官收了法相,化作一位身披锦羽仙衣的中年仙官。
  面如冠玉,鼻梁高挺,脚蹬一双金丝步云履,落在洞前山石上。
  他朝悟空还了一礼,扫过洞口,眉头微皱:“大圣,那蝎子精便在洞中?”
  悟空尚未答话,便见李晏携唐僧自洞口走出。
  唐僧面色虽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见了昴日星官,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昴日星官拱手。
  始终瞧着李晏身上,旋即拱手:“这位道长是?”
  李晏打了个稽首,神色淡然:“贫道不过一介野狐禅,随缘而行罢了。”
  昴日星官见他不愿多言,对悟空道:
  “大圣,那蝎子精在何处?待本星官将她拿下,也好早些回天庭复命。”
  李晏却将竹杖一横,挡在洞口。
  昴日星官眉头微蹙,面上浮起愠色。
  他在天庭位列二十八宿,便是见了四大天师也是平辈论交,何曾被人这般拦过?
  但他是得了道的仙官,涵养尚在:“这是何意?”
  猴子也愣住了,金睛眨了两眨,凑到李晏耳边:
  “兄弟,你这是做什么?那妖精扎了俺老孙的头。
  又扎了呆子的嘴,还掳了小和尚,你不让星官拿她?”
  八戒捂着嘴含叫嚷:“那泼贱心肠歹毒得很,俺老猪这嘴肿得跟猪头似的。”
  李晏静静望着昴日星官。
  眸光淡然,不起波澜。
  可昴日星官却莫名觉得不适。
  修行数万载,昴日星官在天庭的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
  二十八宿之一,专司司晨啼晓。
  虽非一等一的实权仙官,但走到哪里也都有人道声星君。
  可眼前这人,看他的眼神里,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
  昴日星官心头不快。
  “道长,那蝎子精当年在灵山扎了如来佛祖的中指,逃下界来为妖作乱。
  如今又阻挠取经大业。
  天庭命本星官前来降妖,道长横加阻拦,莫非要与天庭作对?”
  猴子虽未言语,但将金箍棒挪了挪,不着痕迹,往前站了。
  便在此时,一道粉红身影自洞中掠出。
  蝎子精云鬓散乱,罗衫破损,面上满是狰狞。
  她方才被猴子打了一阵,又见昴日星官从天而降,心知今日难以善了。
  索性拼个鱼死网破。
  瞧见青袍道人背对着自己,竹杖横在身前,似乎全无防备。
  这厮多管闲事,先扎他一针,趁乱再逃!
  众人只见那蝎子精下半身蝎尾一甩。
  倒马毒桩化作一道乌光,朝李晏后颈刺去。
  来势之快,便是悟空也来不及出棒。
  八戒惊呼:“道长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
  毒桩距李晏后颈不过三寸之际。
  道人怀中迸出一道青紫雷光。
  在毒桩前一尺处凝成铜镜。
  铜镜背面,那只独脚夔牛纹路亮起。
  牛首昂然,牛口大张。
  一声牛吼自镜中传出,声威山河共振。
  其音之烈,九天云开。
  当!
  足以让如来佛祖吃痛不已的倒马毒桩,竟连一丝划痕也不留下。
  蝎子精大惊失色。
  倒马毒桩向来无往不利,便是金刚不坏之身也能扎出个窟窿来。
  却被一面不起眼的铜镜挡了回来。
  唰!
  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这,,这是什么法宝?”蝎子精不可置信。
  唰!
  镜面一转,青紫雷光射出,化作一道光幕,如同倒扣琉璃碗,将蝎子精罩在其中。
  光幕上雷纹流转,噼啪作响,蝎子精困在其中,左冲右突,嘶声尖啸。
  这一幕说来繁复,实则不过弹指之间。
  悟空的反应最快,他见夔牛镜自行飞出护主,雷光罩住蝎子精。
  愣了愣,随即抚掌大笑。
  “好宝贝!好宝贝!
  俺老孙方才还在想,兄弟你独闯琵琶洞,万一被那毒桩扎一下可怎生是好。
  如今看来,倒是俺老孙多虑了。”
  绕着那光幕走了一圈,金睛里满是好奇,戳了戳雷纹光幕。
  啪!
  指头一麻。
  猴子不恼反喜,回头朝八戒挤眼:“呆子,你要不要也来戳一下?”
  八戒捂着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俺老猪才不上当!
  那镜子连蝎子的毒针都挡得住,俺这皮肉哪有那般结实?”
  嘴上这般说,眼睛里却满是羡慕,两只蒲扇耳朵一动一动,小声嘀咕:
  “道长这道士,家底可比俺老猪厚实多了。
  当年。
  在天庭当天蓬元帅,也没见过这等宝贝……”
  “猴哥,二师兄,道长这法宝有灵性,能自行护主。
  咱们西行路上有他相伴,不知省了多少周折。”
  昴日星官站在一旁,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他亲眼见那铜镜自行飞出护主。
  又见了独脚夔牛。
  心头一震。
  想起一桩天庭秘档中的记载。
  那秘档上说,混沌初开之时,有凶兽夔牛,其声如雷,震天动地。
  后土娘娘以先天阴德之气,将其魂魄封入镜中,炼成一件至宝,名唤夔牛镜。
  此镜能自行护主,专克阴邪毒煞,乃是后天至宝中的极品。
  多年过去,后土娘娘早已化身轮回,此镜便下落不明。
  天庭秘档中将其列为失传至宝之一。
  昴日星官原以为,这道人不过是个有些道行的散仙。
  仗着几分修为便敢对天庭仙官不敬。
  可一面夔牛镜,却将他的认知打得粉碎。
  能持有这等至宝之人,绝非寻常散修,背后必有极大的来头。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道人。
  只见他青袍竹杖,面容寻常,周身气息平淡,无半分出奇之处。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看不透。
  昴日星官在天庭供职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仙神。
  真正的高人,是站在你面前,你却看不出他深浅的人。
  原因无他,眼力够不到他的底罢了。
  思忖间,他微微侧目,却见悟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身旁。
  金箍棒扛在肩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昴日星官咳了一声。
  这时,蝎子精已不再徒劳冲撞,缩在光幕一角,云鬓散乱。
  面上惊恐不甘,更多的乃茫然也。
  “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多管闲事?”
  李晏转过身来,竹杖在地上点了两点,清光荡开。
  裹住昴日星官与蝎子精两人,连同他自己在内,隔绝出一方旁人无法窥探的小天地。
  猴子知晓这是自家兄弟的手段,也不多问,与八戒沙僧一同守在光幕之外。
  李晏目光一凝,竹杖在昴日星官身前三尺处点去。
  唰!
  只见他体内经脉之中,一缕缕墨黑雾气正在蔓延。
  护体仙光随之黯淡。
  原本清澈的仙元之气逐渐浸染,变作浊灰。
  昴日星官的面色青灰。
  他紧咬牙关,竭力压制体内。
  叮!
  竹杖触及皮肤。
  一道墨色纹路浮现在昴日星官额头。
  形如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眼眶中盘绕触丝,不断往外蔓延。
  蝎子精在旁看见那道纹路,浑身剧震,好似见到极为可怕,又很是熟悉的东西。
  李晏竹杖一沉,清光透入眉心。
  墨纹愈发活跃,触丝蔓延,自眉心一路向下,沿着经脉朝四肢百骸渗透。
  昴日星官的双瞳中,化为幽深墨色。
  猴子一直在旁守候,听昴日星官发出嘶吼。
  咔嚓!
  浑身锦羽仙衣随之绽裂,露出胸口。
  皮肤下似有千万条细虫在蠕动,鼓起又平复,看得人头皮发麻。
  周身仙光为之炸开。
  唰!
  整个人笼罩在一团灰雾之中。
  悟空何等聪明,闻弦歌而知雅意,睛中金焰燃烧。
  “兄弟。你早就看出来这老公鸡,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竹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八卦阵图,清光流转,将昴日星官困在阵中。
  “附身不准确。”
  灰雾愈发浓郁,凝成细长触手,朝八卦阵图的清光屏障猛撞。
  后者一阵晃动。
  “只是附身,驱逐便可。
  可这东西将神魂本身替换掉了。”
  这几句话落在在场诸人耳中,分量各不相同。
  猴子握棒紧了,金睛中闪过厉色。
  想起当年大闹天宫,二十八宿与他对阵的某些细节。
  那时。
  他只当狡诈,现在想来,真似诡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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