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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八十四章 :文成


王德应声而去。

李世民想起长孙皇后的话,微微叹息一声。

的确是,有一件事,要做。

定谥号。

谥者,行之迹也,一字千钧,要盖棺定论,要将一个人一生的功过是非凝练成一个字或几个字,刻在墓碑上,记在史册中,让后人千百年后看到这个字,便能想见此人风骨。

李世民提笔思索,落在纸上一个“文”字。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不落。

杜如晦辅佐他定天下、抚四海,断事明决,谋略深远,性情沉稳刚正,却又从不以权谋私,清名满朝。

寻常能用的美谥,几乎都能往他身上放,可哪一个字,才能真正配得上那个人呢?

想起杜如晦病重前最后一次入宫奏对,那时人已经瘦得脱了形,却是强撑着将诸多事情理顺奏禀。

那时候还说,让他少操心,好好养病。

可杜如晦哪里是能闲得住的人呢?

越是想,李世民的眼眶越是发酸,最后一滴泪生生的落在了纸上,晕染开。

笔落下去。

成。

文成。

文者,经纬天地;成者,安民立政。杜如晦这一生,当得起这两个字。

抬手擦了擦眼泪,李世民良久才平复下心绪。

将几道旨意陆续拟好,吩咐中书舍人即刻起草正式诏书、用印颁布。

李世民长舒了一口气。

殿外的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秋阳澄澈,光线从殿门照进来,将御案上的纸墨照得一片明亮。

虞世南自殿外而入,拱手行礼。

“免礼。”

李世民看向虞世南。

“杜如晦去世的消息,都收到了吧?”

虞世南应声。

“是,臣已经收到杜家发的讣告了。”

李世民微微颔首。

“我与杜如晦之间,情意深重,如今他不幸病逝,我追念他往日的功劳,伤心不已,所以,我想请你,为杜如晦制作碑文。”

虞世南闻言,原本微微垂下的眼帘抬了起来,望向御案后的天子。

李世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平复了许多,可是一双眼眸,仍旧残留着方才落泪时未曾褪尽的潮意。

虞世南躬下身,郑重拱手:“陛下有命,臣自当竭尽全力。”

李世民点了点头,从案后站起身来,踱步走到虞世南面前。

“杜如晦,王佐之才,识量清举,神彩凝映,德宣内外,声溢庙堂.......”

虞世南仔细记下。

静静听完,虞世南应声。

“臣为杜公撰碑,必当将他生平功业、品性风骨一一写尽,不敢辜负陛下的托付,也不敢辜负杜公一生的清名。”

“好,如此,碑文写成之后,拿给朕看看。”

虞世南微微一愣,而后点头应声。

按制,大臣碑铭多由朝中善文者撰写,天子通常只定谥赐赙,极少过问碑文的具体内容。

如今陛下亲自过目,无疑是将杜如晦身后的诸多事,亲力亲为了。

虞世南离开,李世民在两仪殿处理了一些琐事,心思却始终无法集中到政事上。

“王德,为朕更衣。”

王德躬身应声,招呼着内侍将陛下的常服送到两仪殿。

一来二去,也到了中午时分。

李世民也没什么胃口,干脆午膳也就没传,换上了一身素色常服,便出了宫。

长安城的午市正热闹。秋日的街巷间飘着糕饼铺子的甜香和酒肆中的醇香,行人往来如织,喧嚷之声隔着车帘隐隐传入。

御辇车轮碾过青石板,轱辘声响缓缓隔开街市的喧嚣。

车帘半垂,外头市井人声、商贩吆喝断断续续钻进来,越是烟火繁盛,反倒越衬得李世民心中越是悲伤。

不过也好,如今的长安与武德年的长安,早已大不相同,这么多年,君臣协力之下,天下已有太平景象。

克明他看到了。

不多时,御辇渐渐远离闹市喧嚣,行至杜府坊门之外。

车帘被内侍王德伸手掀开。李世民微微躬身,踏出御辇。

尚在门外停留的众人见到李世民,连忙行礼。

“臣参见陛下。”

“拜见陛下。”

李世民微微颔首。

“都平身吧,朕过来看看。”

李世民迈步,径直向着杜府大门走去。跨过高高的门槛,府内处处皆为白幡素幔,廊下悬挂着丧灯,秋风一吹,白幡来回飘荡。

绕过影壁,便是灵堂,院子里的众人见到皇帝陛下亲临,一阵纷扰,行礼,问候。

人们纷纷退至两侧。

待李世民走进灵堂,杜构兄弟三人跪地行礼。

“臣,参见陛下。”

李世民缓步走到灵前,内侍连忙取来三炷清香递上。他接过香,亲手点燃,看着星火燃起,将香稳稳插入香炉之中。

烟气缓缓升腾散开。

“一晃数十载。谋断军国,匡扶朝政,为国操劳,鞠躬尽瘁。朕许多大政,背后都有你的心力。”

“如今大功已成,你却不能再亲眼看一看这四海安稳。”

抬手,轻轻抚过供案边缘,眼底的潮意再度泛起。稍作平复,才转过身看向身侧的杜构。

“你们父亲一生为国,朕已经定其谥号为‘文成’,虞世南会为其撰写碑文。丧葬所需一应物用,朝廷尽数拨付。”

杜构、杜荷闻言,当即再度屈膝跪拜在地:“臣,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李世民伸手虚虚一扶,“朕今日来,故人送故人,不必拘泥于君臣繁礼。”

......

长安城,鸿胪驿馆。

国书签订在即,禄东赞也是潜心蛰伏在了驿馆之中,只等着国书一签,赶紧收拾东西回逻些城。

从如今掌握到的消息来看,逻些城内部的动荡,已然开始了。

禄东赞担心一旦逻些城内有变化,被松州抓住机会,也担心,赞普彻底被掩埋在城内的那些俗务,还有贵族和寺庙那些腌臜事里。

万一赞普被激怒,做出一些不理智的决断,那好不容易得来的稳定局面,将再次崩坏。

午后时分,驿馆庭院无风,静谧安宁。

禄东赞正临窗静坐,手中握着一卷唐地舆图,指尖反复摩挲着西南松州、河谷、高原边境的标线,往后,这份图上的河谷,就不再是吐蕃的疆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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