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五十八章:骨头里的烙印
巴桑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姐姐死了,我被寺庙打的差点也死了。”
“我家里都这样了,那帮贼兵还要杀了我的阿爹。”
“那个时候,神明在哪儿?”
“我曾经也虔诚的祈祷神明能够眷顾我们,能够拯救我们。”
“可是,我家里的危难,都是那些所谓的神明的使者带来的.......”
说着说着,巴桑红了眼眶。
“丹增大叔,我家的事情,你是知道的,你觉得,我还能相信神明的旨意吗?”
“如果神明真的是这样的,我想要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我的阿爹,我的阿姐?”
丹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不能对这孩子说,或许,这也是神明的旨意。
这话,他说不出口。
低着头,只剩下了叹息。
“以前,那些人总说大唐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可是我住在松州,这里也好,那里也好。”
“我的阿姐,不是唐人抓走的,我的阿爹,不是死在唐军手里。”
“大叔,你说,我该恨谁?”
巴桑红着眼眶,低吼着问。
他并不是想要问丹增头人要一个答案。
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实在是太久了。
不仅仅丹增沉默了,连丹增的妻子,脸上都带着对巴桑的可怜。
这孩子,实在是命苦。
“大叔,我来,也是想跟你们说,我们不一定非要扎根在这里,等着寺庙还有那些兵马来对我们为所欲为。”
“松州是个好地方,愿意走的,松州那边会有安顿,留下来的话,一旦开始打仗,我不知道河谷这边会变成什么地方。”
“而且,如果实在是放不下这里,等到将来,这一带归了大唐,还是能回来的。”
“到时候,谁家的草场依旧是谁家的草场。”
“不会再有人过来抢走家里的女子,送去寺庙,剥皮抽骨......”
丹增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往帐门口看了一眼。
“你疯了!不要说这种话。” 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几分急色,“这话要是被吐蕃兵听见,整个部落都要遭殃!赞普的兵就驻在河谷中段,刀都架在我们脖子上!”
“我知道凶险。” 巴桑眼神坚定,“可丹增大叔,您想想,我姐姐是怎么死的?部落里那么多姑娘,是怎么没的?我们祖祖辈辈在这河谷放牧,多少年了,我们部落里这样死去的姑娘有多少!”
“我姐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丹增垂着头,久久没有说话。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这些年,看着部落里的姑娘一个个被掳走,看着族人的牛羊被抢.......
最开始做头人的时候,心里的愤怒,憋屈,无处宣泄。
可是日子久了,好像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能有什么办法呢?
自己是头人,要为了整个部落负责。
“巴桑,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是光有胆子就行的。” 丹增缓缓开口,声音疲惫。
“这里是我们熟悉的家乡,是我们的故土。”
“我们祖祖辈辈的在这里,守护着这片河谷,草场。”
“我们的根在这里。”
“你如今孤身一人,当然什么都不怕,走到哪里,只要你还活着,就能在哪里重新成家。”
“但是你看看这片河谷的人。”
“他们的毡帐,他们的牛羊。”
“这还是往好处说的,普通牧民并不多,更多的,是守着草场粮场的,那些种地的,替贵族们放牧的.......”
“一旦有什么异动,出了什么事,死的就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全族啊。”
“你以为,寺庙抓走部落里的姑娘,部落里就愿意吗?”
“只要有反抗,那整个部落,就全完了。”
“相比之下.......”
巴桑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指缝里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听懂了。
他当然听懂了。
送出去一个姑娘的命,换整个部落的苟活。这笔账,在头人心里,在所有忍气吞声的牧民心里,算过无数遍。
算来算去,最后都只能咬着牙,把自家的姑娘推出去,然后关起毡帐,蒙着头,假装听不见那些惨叫。
他的姐姐,就是这样被算进了 "划算" 的账里。
"所以,就该认命吗?" 巴桑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怒,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恨意,"世世代代都这样,就对了吗?祖祖辈辈都忍着,就该一直忍下去?"
“为什么高原上要这个样子,而中原却不是如此?”
“高原上比中原日子过的更好吗?”
“没有!”
“高原上比中原更强大吗?”
“也没有。”
“高原上比中原更富庶吗?”
“更没有。”
巴桑咬牙切齿的说着。
丹增抬起头,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睛,心里也不好受。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巴桑,我知道你心里苦。你姐姐是个好姑娘,她不该死。可是…… 可是我们能怎么办呢?"
"我们手里只有割草的刀,放牧的鞭子。吐蕃的兵骑着马,拿着长刀,还有寺院的喇嘛,他们说一句话,就能定我们的生死。反抗?拿什么反抗?"
"你说大唐好,大唐远在山那边,他们的兵能一直守着我们吗?万一他们打过来又走了呢?到时候吐蕃人回来报复,死的还是我们这些人。"
丹增的妻子在一旁抹着眼泪。
年幼的时候,她也是整日担惊受怕,生怕自己被寺庙选中。
后来成了亲,也就放下了这样的担忧.......
可是.......
“巴桑,你大叔他…… 他这些年也不容易。”
“这些事情是我们没有办法阻挡的。”
“有多少人家,姑娘被寺庙抓走,家里人疯了,天天在草场上喊女儿的名字。”
“我们不是不想,是不敢啊。”
巴桑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丹增,看着这个当年冒着生命危险救了自己的头人,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底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愤怒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慢慢退下去,只剩下一种更深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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