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农忙，部长也得下地干活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江临舟就被窗外收割机的轰鸣声叫醒了。

兵团招待所的窗户关着，但那声音透过玻璃和墙壁的缝隙渗进来，低沉而持续，像是一种不会间断的节拍。

他洗漱完下楼时，兵团宣传处的小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江部长，昨晚睡得怎么样？团场这边条件简陋，您多担待。"

江临舟摇了摇头："挺好的。收割机几点开始作业的？"

"五点半就下地了。这几天天气好，团场抢收，大家天不亮就起来，趁露水干了赶紧收。"

江临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刚露出一线边缘，天边还带着晨雾的灰蓝色。

他跟着小刘走向停车的地方，路上遇到了几个穿着迷彩作训服的年轻干部，每人手里都拎着水壶和干粮，脚步匆匆，一边走一边在说什么数据。经过江临舟身边时，只侧过头来点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快步向田埂方向走去。

江临舟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小刘主动解释道："团部的几个负责人，一早就下去盯收割了。今年海水稻种植规模比去年扩大了将近一倍，人手紧，从上到下都在地里。"

江临舟点了点头，在汉东时他也去过农村，但那种"从上到下都在地里"的节奏，在平原地区不太常见。平原农忙时，至少能见到一些人在场院或者仓库附近待着。这里不同，整个团部似乎只剩下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车子开出了大约十五分钟，道路两侧的风景从稀疏的杨树篱笆变成了大片的稻田。

江临舟隔着车窗能看到远处有几台收割机正在作业，后面跟着的运粮车缓慢地在田埂边上移动。收割机走过的地方，稻茬整齐地露出来，颜色是浅褐色的，而尚未收割的部分还呈现着一种偏红的金色。

小刘在路边一处稍高的坡地上停下车。

"江部长，这是团场今年试种的海水稻地块。旁边那片已经收完了，您看这片，今天应该能全部收完。"

江临舟下了车，他蹲下身，捏起一把刚从田埂边翻出来的土壤。手感比普通农田的土要粗糙一些，攥紧了之后松开，土块松散地落回地面，盐碱的痕迹在阳光下泛着白，但稻茬的根系扎得很深，秸秆也挺直，说明这片土地确实撑起了一季收成。

他正要往回走时，远处田埂上快步走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外套，裤腿上沾满了泥点，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边走边朝这边看。

小刘介绍道："这是农场的许政委，许国柱。"

许国柱走近了，先放下对讲机，伸手来握，但走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有泥。

"江部长，欢迎欢迎。实在对不住，今天收割太紧张，没来得及换身干净衣服。"

江临舟握住他的手腕，没有握手掌。

"农忙嘛，我来看你们干活，不是来检查你们穿什么衣服。"

许国柱一愣，随即咧嘴笑了一下。他侧过身，指了指远处正在作业的收割机群："江部长，您要不到现场看一看？今天是最后一批海水稻了，收完这一批，今年团场的秋收就算正式结束。"

江临舟沿着田埂往收割机方向走去。田间的地面不太平整，有些地方还带着前夜的潮气，踩上去软中带硬。他走了大约两三百米，沿途经过几台正在作业的收割机，机器的轰鸣声包围着他。有人从驾驶室探出头来，认出江临舟那张陌生的面孔，愣了一下，江临舟朝那人招了招手，那人也点了点头，又缩回去继续操作。

江临舟站在一片正在作业的稻田边上。

收割机迎面而来，将成片的稻禾吞进喂入口，切割、脱粒、秸秆还田，一系列动作连贯而迅速。江临舟注意到那台收割机经过后，地面上留下的稻茬高度不一致，有些地方留高了，有些地方又切得过低。

江临舟转头问许国柱："许政委，这台机器的操作手是新来的？"

许国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老操作手前天急性阑尾炎送医院了，换了台新手，掌握得还不太熟练。这片地的盐碱度高，土壤硬，收割机走起来比普通田块要费劲，新手有点跟不上节奏。"

江临舟看着那台收割机又走了一个来回，在转弯处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调整方向继续作业。他知道这台机器如果一直这样走，今天的进度会受影响，收得不够干净的话，后面还得人工补收。

他转头看向许国柱，语气随意，像是在商量一件小事："许政委，收割机怎么操作？"

许国柱愣了一下："江部长，您要……下地？"

"我总不能站在田埂上看你们收吧。农忙时部长也是可以下地的。"

他脱了外套搭在旁边的三轮车把手上，把袖子卷到小臂，跨过田埂，朝那台收割机走了过去。许国柱想跟上去，被江临舟回头拦了一下。

"你忙你的，我去跟那位驾驶手聊聊。"

收割机的驾驶室离地面大约一米多高，江临舟走到侧方敲了敲驾驶室的门。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带着安全帽的年轻面孔，脸上全是汗，看到江临舟站在下面，有些困惑。

"你是……"

"我是从省里来调研的，姓江。我看你这台机子刚才转弯的时候有点卡顿，是不是操作不太顺手？"

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这机器前两天才换的，不太适应，特别是转弯的时候老是找不准角度。"

江临舟拍了拍驾驶室侧面："要不你下来歇一会儿，我替你开一垄，你看着。"

驾驶室里的人愣了："这……您会开收割机？"

"不会。"

年轻人一脸错愕："那您……"

"所以你下来看着，我得有人教我。"

许国柱追上来时，正好看见江临舟已经爬上了收割机的驾驶室台阶。他在下面喊了一声："江部长，这使不得，机器操作有危险——"

江临舟从上面探出头来："许政委，你开收割机的时候，是谁教你的？"

许国柱顿了一下："是老操作手教的。"

"那我今天也让这位小同志教一下。要是真开不好，你再把我换下来。"

他说完坐进驾驶室，适应了一下座位高度。收割机的操作台比轿车简单一些，但也需要熟悉手柄的灵敏度。年轻操作手爬上了副驾驶座，指着几根手柄一一说明。

"这个控制割台升降，这个是前进和后退，这个控制拨禾轮的高低——您先试着往前走一小段，不要急着收，先感受一下履带的方向感。"

江临舟挂上挡位，收割机缓缓向前移动。他的右手掌微微收紧，感知操纵杆的反馈力度，左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以适应方向和履带转弯的配合。

第一个来回，他在田块尽头转弯时，位置偏离得有些明显，差点压到田埂边缘，年轻操作手在旁边提醒了一句："提前半米打方向，等到拐角再转就来不及了。"

第二个来回，江临舟在转弯前提前减速，方向打得更早了一些，收割机走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弧度，虽然不算特别精准，但已经可以继续作业。第三个来回，他找对了感觉，割台放低，拨禾轮将稻穗卷入，切割声和脱粒声汇成连续的节奏。

他坐在驾驶室里，沿着稻田的走向操作着收割机，偶尔在转弯时让操作手在耳边提醒两句。

农田的尽头，许国柱站在田埂边上，看着那台收割机拐了个弯，继续向下一行前进。

他身旁的小刘正在低声说："许政委，真让部长开啊？"

"他在汉东应该没开过收割机，但方向感还可以，而且学得挺快，转弯比刚才那两趟稳多了。"许国柱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调度运粮车，走开了。

江临舟驾驶收割机大约过了三十分钟，直到那片地块的剩余部分基本收完，才把机器开到田埂边上，熄火，从驾驶室里跳下来。

他的裤腿上沾满了碎稻秆和灰尘，袖子上也有些干了的泥点。他接过许国柱递过来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你们这片地，收了大概多少斤？"

许国柱早就看过数据，此刻他已经不再讶异于江临舟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亩产大概在三百五十公斤到四百公斤之间。普通稻田能到六百，但这是盐碱地，以前寸草不生，现在能长出粮食，已经超出了预期。"

江临舟站在田埂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刚刚收完的稻田。

盐碱地种出了水稻，戈壁滩上养出了海鲜，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在材料里读起来可能只是两行字。但当他亲手操作过收割机后，他知道这里的每一粒稻米都和内地有不一样的分量。

他回到车旁，从车窗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海水稻，团场四队，亩产三百五十至四百公斤，戈壁盐碱地可产粮。"

许国柱站在一旁，远远看着他写完了那一行字。他看了一眼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手表，然后转头对身后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话："去食堂说一声，中午多加两道菜——就说今天有客人，是从地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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