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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百五十四 章


“殿下,外头风太大了,秋风刺骨,您大病初愈身子虚,别在宫外久逛了,免得吹冻着凉,再引旧疾复发。”

君姝仪轻轻摇了摇头,脚步未停,依旧走在绵长空旷的宫道之上。

“无妨。”

她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朱红宫墙,以及错落层叠的殿宇楼阁。

“我多看看这座皇宫,说不定就能想起些什么。”

秋风掠过宫墙,卷起枯黄落叶。

“我好像……很熟悉这条路。”

身侧宫女温柔应声:“殿下本就是自幼在深宫长大的,自然早已习惯,将这些路都刻入心底了。”

君姝仪微微颔首,正要继续往前走,余光却忽然瞥见长街尽头,缓缓行来一队声势浩大的皇家仪仗。

旌旗轻扬,侍卫林立,青罗伞盖高高撑起。

规制华贵又气场凛然,绝非寻常宫眷所能比拟。

君姝仪眸光微顿,轻声开口询问:“那是谁的仪仗?”

宫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清那专属规制的伞盖与侍从,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压低声音催促:

“是景阳公主的仪仗……殿下,您与景阳公主素来不和,从前便多有嫌隙争端,咱们快些回避,不能与他们迎面撞上,免得徒生是非!……殿下!”

宫女话音未落,身前的人影已经抬步,径直朝着那队华贵仪仗迎面走去。

反正她都失忆了,从前所有的恩怨纠葛和对立争端,也都随着记忆消散,君姝仪心底没有半分忌惮,亦没有半分回避的必要。

宫女僵在原地,一脸焦急无奈,陛下吩咐过,莫要让君辞云单独同君姝仪见面,她会乱说话。

宫女叹了口气,只能快步跟上去。

不多时,君姝仪便直直立在仪仗正前。

前行的队伍瞬间驻足,齐齐停落。

精致华美的凤纹步辇稳稳落地,君辞云斜靠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辇座上。

她居高临下,垂眸睨着立在秋风之中的少女。

“听说你大病一场,把前尘旧事都忘干净了?”

君姝仪轻轻点头,如实回答:“确实是想不起来了。”

“呵。”君辞云嗤笑一声,笑意凉透,意味不明道,“他可真是好手段呢。”

君珩礼终究是得偿所愿了。

早在两个月之前,君辞云便察觉了所有不对劲。

那时候的君姝仪,便莫名开始一点点忘了她。

也是从那时起,君姝仪开始闭门深宫,足不出户。

往日定期的圣女祭礼也停了。

宫中人人传言,是圣女身子孱弱,抱恙休养。

她那时候就明白了君珩礼所有的打算。

无非是用什么下作的法子,让少女忘了所有的事,再从头开始让少女依赖他。

也不知道他是被什么刺激到了,突然用这种手段。

果然,之后的某一天,君珩礼突然发布了昭令给天下人。

他言,巫山神明现世,亲降神谕,为大启帝王与巫山圣女,亲赐一段天赐姻缘。

大启君王,巫山圣女。

天作之合,天赐良缘。

他甚至没过问半点巫山的意见,直接就备下婚书和浩浩荡荡的厚重聘礼,千里送往巫山。

那份聘礼的丰厚程度,远超昔日巫山战败赔付大启的贡品。声势浩大,诚意昭然,震彻两国朝野。

世人皆赞帝王的深情和这份天赐的良缘。

她知道这也意味着——君姝仪已经彻底失忆,彻底成了一张任由他描摹掌控的白纸。

只能傻傻地由君珩礼牵着走。

由他掌控余生,乖乖做他的皇后,做他囚笼里的掌中雀。

估计君澜之也想分一杯羹。

就是不知道,君姝仪要是成了皇后,君珩礼还怎么容得下他。

难道君珩礼做大的,君澜之当小的吗?

君辞云觉得很可笑。

她收回思绪,朝少女招了招手:“过来。”

君姝仪不明所以地过去。

就见君辞云将一个药囊递了过来。

“本宫寻遍隐世神医,特意求的一剂良药。”

她语气淡淡:“此药专治失忆闭塞之症,也许能帮你找回记忆。不知道是否对症于你,你且试着服用看看。”

君姝仪垂眸看着那包药,眉心微微蹙起,心底本能生出一丝浅浅的戒备。

“怎么?怕本宫毒死你?”

君辞云直接松开手,那包药瞬时从半空坠落,直直落到地上。

“随便你。”

“反正这宫里,除了本宫,没人希望你找回记忆。”

君姝仪身形一顿,心头微动。

她看着地上的药包,迟疑片刻,俯身想要拾起。

立在步辇身侧、始终垂首伫立的贴身侍卫,率先弯下腰拾起了地上的药包。

他把药包递至她身前,“殿下,请收好。”

君姝仪顺势抬手接过。

“多谢。”

指尖触碰到绢布的刹那,她下意识抬眸,看向眼前躬身的侍卫。

帽檐之下,是一张清隽温润的面容。

明明是一身肃冷侍卫装束,却掩不住骨子里的书卷清贵。

君姝仪愣了一下。

一旁的君辞云将她这副怔然的模样尽收眼底,眸光冷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盯着本宫的贴身侍卫看什么?”

“难不成你还看上他了?”

君姝仪连忙收回目光,“没有。”

“只是……瞧着他格外熟悉。”

话音落下,身前躬身垂首的侍卫,手指轻轻一颤。

君辞云眸光一凝,紧紧盯着君姝仪的眉眼:“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也没有。”君姝仪慢吞吞道。

“只是今早翻书,书里的图画上有一位温润公子,和他隐隐有些相像。”

沈砚泽垂着眼睑,慢慢握紧了拳头。

君姝仪将药包随手递给身侧的宫女。

她抬眸看向步辇之上的君辞云,“多谢景阳公主赠药。天寒风大,长久吹风伤身,我身子弱,便先回宫了。”

说完,她微微颔首,不再多留,带着贴身侍女转身离开。

君辞云收回视线,冷冷看着身侧沉默无声的青年,语气刻薄冷戾,满是讥讽:

“废物东西。”

“还以为把带你进宫来,能有点用。结果她见了你,仍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么看来你在她心里也没多少位置,要不然怎么会刺激不到她。”

沈砚泽目光落向少女离去的空旷长街,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她做了皇后,也很好。”

“很好?”君辞云气急反笑,厉声斥责:“你眼睁睁看着她忘了你,眼睁睁看着她成为别人的妻,你也觉得很好?”

他没说话,遥遥望向空空荡荡的官道。

这条路,他从前走了无数次。

从前每次踏过这条宫墙长街,他的心底都是雀跃和期许。

因为这条路的尽头,住着他未过门的未婚妻。

她说她看宫墙看腻了,等嫁给他之后,她要拉着他游山玩水。

他笑着说好。

然后他们到现在都没看到宫墙以外的山水。

秋风萧瑟,他轻轻闭上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

他抬眸看向步辇上的君辞云:“她心性柔软,待人素来宽容温厚,对女子更是格外亲近和善。”

“殿下不再那般刻意欺负她,她会把你当做姐妹看待,同你亲近几分。”

君辞云皱眉:“你算什么东西……本宫岂会稀罕她的亲近?”

沈砚泽静静看着她:“殿下喜欢她。”

他一点不奇怪君辞云对她的在意。

他的妻子这么好,谁会不喜欢她呢。

她只要站在那里,就会有人爱她。

就是喜欢她的人太多了。

偏偏又都妄想把她攥进手心里。

君辞云脸色骤然一僵,正要发作。

沈砚泽突然微微躬身,恭敬行礼:“殿下心中筹谋,臣没有忘,也愿意当一份助力。”

“臣祝殿下,终有一日,得偿所愿。”

君辞云听着他这番话,隐隐察觉到不对劲来,皱眉道,“你想干什么?”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别轻举妄动,巫山都不敢做什么,你难道还想跟他拼命?”

沈砚泽没说话,只是再次看了一眼长街尽头,然后朝着宫道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翌日清晨,京城朝野哗然,满城皆传一则震动朝堂的消息——

沈府二公子沈砚泽,亲笔递上辞呈,褪去朝堂官身,决意辞离京华,远赴江湖,再也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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