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百四十四 章 对峙
君辞云声音带着浓烈的讥诮。
“本宫倒是该好好唤你一声,驸、马。”
“驸马在外浪迹天涯,逍遥肆意,当真是快活。”
“驸马”这两个字被她刻意强调,温柔的语调里藏着淬毒的锋针。
她想恶心沈砚泽一把,可这两个词喊出口,最先反胃恶寒的,反而是她自己。
沈砚泽垂下眼睫,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臣不配为公主驸马,还请公主殿下莫再以此二字称呼臣。”
“确实不配。”
君辞云低嗤一声,眼底恶意更盛。
她抬手,只听“哐当——”一声脆响。
她手边的茶盏直直砸落在沈砚泽肩头上。
瓷片瞬间碎裂四溅,滚烫的茶水浸湿他的衣袍。
“跪下。”
沈砚泽垂眸拂开衣摆,双膝稳稳落地,脊背依旧挺直,不卑不亢。
君辞云看着他的模样,依稀觉得这不是第一次她用茶盏砸他了。
“陛下已知你私自归城,也亲口告诉本宫——你这条命,今日起,本宫可以随意处置。”
她漫不经心开口。
“于本宫而言,你早在逃婚那日,就是个死人了。”
“死人,本该安安分分躺进棺材,永世不得现世。”
“不过本宫素来不算绝情之人。”
她微微倾身,眼底带着玩味的恶意。
“明日清晨,本宫乘御驾轿辇游街。你随侍路旁,当众跪叩,给本宫磕几个响头,当众致歉认错。”
“你我婚约,也从此一笔勾销,全当从未有过。”
她其实根本不在乎沈砚泽如何低头认错。
她只是想让君姝仪看着。
看着她喜欢的人如何跪在自己脚下,卑微认错。
她好想看看她会是什么表情。
那一定很有趣。
她会不会忍不住求情。
然后拉着自己的袖子恳求放过她的旧情人。
她表情再怎么可怜,自己都不会心软。
她就要折辱她喜欢的人。
可念头转瞬,君辞云眉心狠狠一蹙。
沈砚泽对她当众道歉,再把逃婚之事一笔勾销,看似折辱他,实则等于彻底恢复他自由身。
那他便能毫无顾忌地重新靠近君姝仪了。
两人过往情深,万一旧念未消,经此一折,反而生出惺惺相惜、患难共情的情意怎么办?
想到这里,君辞云眼底覆上一层杀意。
真麻烦。
看来还是杀了沈砚泽更好。
死人,才不会靠近君姝仪。
思忖间,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臣自知辜负殿下,罪孽深重,当众赔罪理所应当。”
“只是在此之前——臣有一物,想呈给公主一看。”
沈砚泽把手伸进袖子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
身侧的侍女立马上前接过来,随后躬身递至君辞云手中。
君辞云打开纸张,看了几眼,忽得瞳孔一缩。
她手掌忽得收紧,纸张被她攥得发皱。
“沈砚泽,你想死吗?”
沈砚泽目光直直对上她愠怒的眼,坦荡又平静。
缓缓道,“臣在外浪迹,误乘了乘山国的船,一路沿江南下,误打误撞知晓了此事。”
他偶然见到一幅与君姝仪容貌一般无二的画像后,心中便决意奔赴巫山国。
不料当时原定乘坐的船只半路遭遇水难,搁浅岸边动弹不得。
他心中急切,不愿空耗时日,恰逢一艘外邦商船泊靠江岸,便打算先登船渡江,之后再另寻去路。
谁料这艘看似寻常的商贸船,根本不走民间商道,专走大启与乘山国交界的私密暗港。
那日夜色深重,江雾漫天,港口全线封禁。寻常舟楫一律驱离,唯独这艘船畅行无阻。
沈砚泽心思缜密,当即察觉不对,隐匿身形伏于船舷暗处,静观其变。
也因此看见了,有数名大启国的密使,深夜登港,与乘山国的几个权贵密会船舱。
双方压低声音,却不谈通商互市。他在暗处听着,糊糊辨认出来是私结盟约、借兵夺权的秘事。
彼时他只知晓,大启朝中有个有权势的人想暗中勾结外邦,借乘山国兵力财势,想要搅动朝局。
他不知是谁,也许是位宗亲王爷,或是根深势大的世家权臣。
大启朝堂看似派系繁杂、勋贵林立,可实则早已被君珩礼铁血集权、层层锁死。
当今圣上手段狠绝、心性多疑,登基这些年,一点点蚕食宗亲权柄,拆分世家势力,将朝野所有实权尽数收拢掌心。
朝中剩余的皇室宗亲,要么年迈庸碌、无心权政,要么羽翼被剪、势力单薄。
人人谨小慎微、苟全自保。
连私下结党、培植势力的胆量都无,更别说敢私通敌邦、赌上满门性命谋逆篡位。
这些宗亲里,无一人有这般野心和魄力。
唯一能堪堪与君珩礼形成制衡、有资历搅动朝局的皇室子弟,唯有远守封地的君澜之。
最初,沈砚泽的怀疑,尽数落在君澜之身上。
皇子手握封地兵权,朝野声望极高,暗中蓄势多年,是最有可能与帝王分庭抗礼、颠覆朝局的人。
可随着他细细回想暗港密会的每一句交谈,便也打消了对君澜之的怀疑。
那夜密使交谈间,反复提及一桩最关键的事——幕后权贵坐拥巨额私银常年跨境流转,暗中私运盐铁、茶马、紧俏禁货。
他不走国库和官商渠道,而是以私人商行作遮掩,囤积无尽财力,打算以此来供养大批死士和暗卫。
君澜之镇守边境封地,向来不涉商事,从未在大启境内开设任何商行。
沈砚泽便想到了君辞云。
长公主君辞云当时大婚册封,陛下厚赐,嫁妆清单丰厚至极。其中便有一条是数十间遍布南北的茶马铺面和盐铁私铺。
他只当是公主攒下的闲产,用以贴补府中用度,不值一提。
可此刻一一对应,完美契合所有疑点。
遍布南北的铺面,刚好可以遮掩私运盐铁茶马的暗线。
再一个,公主的私铺,属于内眷私务,向来不在朝堂监察之列,不受六部稽查,也不受帝王严控。
千丝万缕,最终只指向一个人。
想通所有前因后果,沈砚泽心底无波无澜。
他没打算要管君辞云做些什么。
她就是要叛乱谋逆当个皇帝,那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是大启的人,他是君姝仪的。
但如今君姝仪去了大启,他也必须去。
虽然君姝仪走之前特意跟他交代过,他要老实待在巫山等她回来。
他做不到。
他也清楚,一旦他回到大启,皇室不会放过他的抗旨之事。
这个把柄正好可以利用起来。
“这张纸上,是臣当夜默录、一字不差记下的全部密谈内容,还有暗港交易的航线凭证和人证线索。”
“虽然不是外邦权臣私盖的暗印这种铁证,但只要有心去查,总会发现殿下背后做的这些事。”
君辞云猛地起身,衣袂翻飞,快步冲至屏风旁,一把抽出墙上悬挂的长剑。
剑锋出鞘,铮鸣一声,冷光直直抵在沈砚泽颈侧肩骨之上。
利刃贴住他的皮肤,寒意刺骨,有血丝渗了出来。
君辞云眼底只剩阴戾与狠绝。
“沈砚泽。”
“你是觉得自己这颗脑袋,在脖子上挂得太久了?”
“你以为拿这点东西,就能要挟本宫?”
剑锋锋芒迫人,只要她手腕用力,便能瞬间割断他的喉管。
沈砚泽依旧面不改色:“殿下今日若杀臣。”
“明日天亮,这份密证正本,会准时送入御书房,送至陛下手中。”
他留了后手。
证据不止一份。
他敢来,就是赌她不敢鱼死网破。
沈砚泽抬眸看着眼底翻覆枭雄野心的公主。
“殿下聪慧隐忍,智勇双全,又有着登临极位、执掌山河的滔天野心。”
“臣很是佩服。也很乐意,帮殿下一把。”
君辞云沉默下来,挑了挑眉,看着沈砚泽,忽得笑出声。“呵。”
“好啊。”
“你出去一趟,真是长进了不少。”
哐当一声。
寒光落地,长剑被她重重扔在了地上。
锋利的剑刃砸在青砖之上,震颤出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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