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曼卿的巴掌
柳文轩上工的第三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午后,码头上来了一个女人。
她坐着一顶很讲究的轿子,下轿的时候,一身苏样的绸衫,头上一支翡翠簪,脸上带着一股云州女人少有的傲气。
她叫姚曼卿。
姚曼卿是姚家的女儿。姚家。就是当年在傅家家规第一课上,作过妖的那一房的姻亲。姚曼卿在苏州长大,前几日才回云州省亲。
姚家那一房,跟傅家,是有旧怨的。
当年傅家立家规,姚母上门作妖,被我用家规第一课,当着一堂人,堵了回去。姚家那一房,从此在云州抬不起头。
姚曼卿这一趟回云州,我后来才知道,不全是省亲。
她是听她那一房的人,添油加醋讲了傅家的事。讲傅家如今是云州第一家,讲傅家的当家主母,是个厉害角色。
她心里,是憋着一口气来的。
她要看看,傅家到底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结果她一到码头,先看见的,是柳文轩。
一个白净俊秀的省城少爷,在傅记的账房里记账。
姚曼卿那一房的气,一下子转了向。转成了别的心思。
在苏州长大的姑娘,见惯了画舫笙歌。柳文轩这样的人品相貌,正正撞在她心坎上。
她一下轿,直奔傅记的泊位,点名要见傅太太。
我在棚子里,正看王小旺和柳文轩记账。
傅太太。姚曼卿进了棚子,眼睛往里一扫,落在柳文轩身上,哟,这是哪来的账房先生,倒是俊。
柳文轩抬起头。
姚曼卿的眼睛,亮了一下。
姚小姐。我站起来,有事?
没什么大事。姚曼卿甩着帕子,听说傅家如今是云州第一家,我回来省亲,特来瞧瞧。
她眼睛却一直在柳文轩身上打转。
这位先生,贵姓?
免贵姓柳。柳文轩站起来,规规矩矩答。
柳?姚曼卿笑了,可是绸缎庄柳家的?
正是家兄的铺子。
姚曼卿的眼睛,更亮了。
我心里明白了。这个在苏州长大的姑娘,看上柳文轩了。
柳少爷。姚曼卿凑近一步,这码头上又脏又累,哪是你这样的人待的地方。
我在苏州,认得一位画舫上的名家,改日请柳少爷去听一曲。
姚小姐。
一个声音,从棚子外头传来。
是明珠。
她端着一大盆刚熬好的姜汤,站在棚子门口。她今天寅时就起了,给下工的船工熬姜汤。入冬了,船工在江上冻一天,回来一碗姜汤,是傅记的老规矩。
姚曼卿回头,上下打量了明珠一眼。
明珠一身粗布,袖子挽着,手上还沾着灶灰。
这是……傅家的哪个丫头?姚曼卿撇了撇嘴。
棚子里,静了一下。
柳文轩的脸,沉下来。
姚小姐。他开口,声音很冷,这位,是傅家的大小姐,傅明珠。
也是……他顿了一下,也是我柳文轩,正在提亲的人。
姚曼卿愣住了。
她再看明珠,那眼神,就变了。从看一个丫头,变成了看一个情敌。
她?姚曼卿笑了一声,那笑很难听,柳少爷,你莫不是眼花了。
这样一个满手灶灰、给船工熬汤的粗使丫头,也配跟你提亲?
我姚曼卿在苏州,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她会什么?
明珠端着那盆姜汤,站在门口,脸白了一下。
我正要开口。
明珠先开口了。
姚小姐。她声音不大,可是很稳,你问我会什么。
我会记《舟人录》。今天进港十七条船,装了什么、几个人、什么时辰,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我会熬姜汤。码头上一百二十个船工,今天在江上冻了一天,回来能喝上一碗热的。
我还会一样。
明珠看着姚曼卿。
我会看人。
姚小姐,你一进这个棚子,眼睛就没离过柳少爷。
你说这码头脏,不是你待的地方。
可是柳少爷这三天,寅时上工,卯时点货,跟船工一块儿扛过包。
他手上,今天磨出了三个泡。
你连这个都没看见。
你看见的,只有柳家的绸缎庄。
姚小姐,你问我会什么。明珠的声音,一点没抖,我再告诉你一样。
我七岁那年,傅家败了,满城没人拉一把。我娘走得早,是我嫂子,把我一手带大。
我十六岁那年,被人掳去,绑在柱子上三天。是我嫂子,一个人进了那个盐仓,把我换了回来。
姚小姐,你在苏州画舫上,听的是曲子。
我在傅记码头上,学的是。一个人,怎么把另一个人,从死地里,捞回来。
你会的那些,是给人看的。
我会的这些,是救命的。
你说我配不配得上柳少爷,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配得上我自己。
姚曼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她气得发抖,一个粗使丫头,也敢教训我!
她抬手,一巴掌,朝明珠扇过去。
那一盆姜汤,眼看要泼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柳文轩一个箭步,挡在明珠身前。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了柳文轩脸上。
啪的一声。
棚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文轩挡了这一巴掌,脸上五个指印,红得发烫。
可是他一动没动,稳稳扶住了明珠手里那盆姜汤。一滴,都没洒。
姚小姐。柳文轩捂着脸,声音却很平,这一巴掌,我替明珠受了。
你说她配不上我。
我告诉你,是我配不上她。
我在省城读了三年书,手上没一个茧。她寅时起来熬姜汤的时候,我还在被窝里。
这三天,是她,教我怎么点货、怎么记账、怎么扛包。
姚小姐,你回苏州吧。
云州港这碗姜汤,你喝不惯。
姚曼卿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看了一圈。看柳文轩脸上的指印,看明珠手里那盆一滴没洒的姜汤,看棚子里一双双眼睛。
没有一个人,站在她那边。
她哇地一声,捂着脸,冲出了棚子。
那顶讲究的轿子,匆匆抬走了。
棚子里,静了很久。
明珠端着那盆姜汤,手在抖。
她抬起头,看着柳文轩脸上那五个红指印。
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你……你的脸……
柳文轩笑了。
不疼。他说,明珠,你方才那几句话,比这巴掌,响多了。
我走过去,接过明珠手里那盆姜汤。
明珠。我说,去,给柳少爷的脸,敷块热毛巾。
明珠红着眼,应了一声,跑去打水。
柳文轩要跟上去。
柳少爷。我叫住他。
傅太太。
我问你一样。我看着他,你方才那一巴掌,替明珠挡的时候,想过没有。姚家那一房,跟傅家有旧怨。你这一挡,等于当众驳了姚家的脸。
柳家跟姚家,往后要是生意上有往来,这个梁子,就结下了。
你是柳家的人。你替傅家的姑娘挡这一巴掌,值不值。
柳文轩捂着脸,看着我,很认真地想了一下。
傅太太。他说,我这三天,在傅记账房里,学了一样东西。
什么。
钱账好算。人账难算。他说,姚家那点生意往来,是钱账,算得清。
可是明珠替我说的那几句话。她说我手上磨了三个泡、说我扛过包。
她把我这三天做的事,一件一件,都看在眼里。
这个,是人账。
傅太太,我宁可跟姚家结这个梁子。
因为一个把我看得这么清楚的人,我这辈子,只遇得着一个。
我看着这个省城来的少爷。
三天前,他连卯时都起不来。
三天后,他算清了一笔连很多老生意人都算不清的账。钱账和人账,哪个重。
那天夜里,姚曼卿的事,还有一个尾巴。
姚家那一房的人,听说姚曼卿在傅记码头上挨了个没脸,当晚就找上了门。
来的是姚曼卿的叔叔,仗着几分薄面,在堂前拿话挤兑。
傅太太,我们家曼卿,好好一个苏州回来的姑娘,在你傅记的码头上,让人下了脸面。
这事,你傅家,总得给个说法。
我给他倒了茶。
姚老爷,说法我有。我说,今天午后的事,码头上二三十个人看着。
你侄女先说傅家大小姐是粗使丫头,又抬手打人。
柳少爷替明珠挡了那一巴掌。
这里头,傅家没动一根手指头。
要说法,姚老爷该问的,是你侄女那一巴掌,该往谁脸上还。
姚曼卿的叔叔,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
傅太太。他站起来,你……你得理不饶人。
姚老爷。我也站起来,我不是不饶人。
我是不许人,到我傅家码头上,打给我熬姜汤的姑娘。
这个理,今天在这儿,明天到商会,后天到全云州,都是这个理。
姚家那位叔叔,悻悻地走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我心里那一笔账,算清了。
这门亲,成了。
不是因为门当户对。
是因为一个肯替她挡巴掌、一盆姜汤都护得住的人。
和一个,替他把话说清楚、一步都不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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