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四章 夜话
彭天元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头一回是翻后墙，摸他后院的守卫部署，第二回是混进内院看那梁氏，都只到后院东屋为止，再往西那排厢房，我们只在墙外头听过动静，没敢进去。”
谢怀忱又问：“西厢后头，还有没有旁的地方？”
彭天元皱起眉，努力回想着崔家院子的布局，过了好一会儿才一拍脑门：“有！西厢后头还有一间极小的耳房，门开在夹墙里头，被一堆破箱旧柜堵着，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那回我翻墙进去时，还差点被那些杂物绊了一跤，当时只当是堆破烂，没往深处想。”
沈婉凝听了，慢慢放下手里的木梳，把承渊的肩膀扳正了，替他系好外衫的领口带子，道是：“依我之见，太子若还在城里，最可能藏的，就是崔三府中，崔家有护院，有后门，还有一条通出城的暗巷，进可守，退可走，他藏在后院暗室里，咱们前两回没发觉，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谢怀忱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崔三明面上是莱州的商人，可暗地里处处透着古怪，祝鹤年敢把改期的信往药铺送，就说明太子跟前的人手不多，他得靠崔三的宅子稳住阵脚，那宅子里若没有一间极隐蔽的屋子，反倒说不过去。”
承渊仰起脸，眼睛极亮地看着谢怀忱：“那咱们今晚再去崔家，把那间耳房翻出来，说不定太子就躲在里头。”
谢怀忱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当是去翻自家柴房？崔家前两夜才加了双倍护院，昨晚码头又闹了那么一场，崔三只会把人再往上加，这时候去三探崔府，稍有不慎便是自投罗网，别说翻耳房了，连墙都未必翻得进去。”
承渊鼓了鼓腮，到底没再吱声，只把手里那根束发的青布带反复地折来折去。
沈婉凝思量片刻，轻声道：“再险，也得去，若真让太子藏在崔家，那柳月的处境反倒比咱们先前想的更糟，崔三拿她当挡箭牌，太子也拿她当人质，这两头一夹，她便是插翅也难飞。”
这话一落，屋里静了静。
谢怀忱的目光在沈婉凝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彭天元，问道：“崔家西厢那间耳房，你确定门在夹墙里头？”
彭天元点头道：“千真万确，那夹墙就在西厢北头，外头堆着几个破木箱和两捆发霉的苇席，把门挡得严严实实，我当时多看了一眼，见那破箱子后头的墙砖颜色和旁处不一样，像是后来补砌的。”
谢怀忱将海图折好，塞回藤箱底下，沉声道：“今晚去，只查那间耳房，旁的哪里都不碰，我和彭天元进去，阿鹤在外围接应，若耳房里没人，咱们立刻撤，不跟崔家的人硬来。”
沈婉凝道：“那带上那包迷烟，若遇上人，先迷翻了再走，那东西我配得浓，一小撮就能让个壮汉睡上两个时辰。”
谢怀忱点头，又对彭天元道：“你去挑两个轻身功夫好的，在崔家西墙外的小巷里等着，一旦里头有动静，就在外头放两声响箭，做出有人要闯宅的架势，把护院全引到前门去，咱们好从后墙脱身。”
彭天元会意，领命去了。
承渊见众人各自忙碌，知道今晚自己又只能留在客栈里，小脸绷得紧紧的，一个人蹲在门槛上，拿手指头在石阶缝里抠来抠去。
沈婉凝走过来，在他跟前蹲下，伸手将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温声道：“阿娘今晚也不去，你陪着阿娘，看灯。”
承渊抬头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嗯”字，可眼睛里的失望掩都掩不住。
沈婉凝笑了笑，又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说：“等这件事了了，阿娘带你去看海上的日出，那时候，再没有人打扰我们，你想看到什么时候，阿娘就陪你看多久。”
承渊用力点了点头，把这话一字一句地刻进心里。
…
是夜，谢怀忱与彭天元从崔家东墙最僻静的拐角处翻了进去。
两人皆穿了深灰短打，腰间各别一把窄刀，刀柄上裹了层粗麻布，握在手里不打滑。
谢怀忱怀里还揣着沈婉凝配好的那包迷烟，用油纸包着，外头又缠了道细绳，挂在脖颈上，取用方便。
彭天元对崔家院子的路径烂熟于心，他前头带路，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落在墙根最暗的阴影里。
谢怀忱紧跟其后，二人贴着墙根疾行，避开两拨巡夜的护院，摸到了账房外头的天井边。
账房里点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肥厚壮硕，一个瘦削清癯，那头影随着灯火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
谢怀忱拉住彭天元的小臂，两人在窗根下的一丛矮竹后头伏下身来。
那竹丛生得极密，叶片被夜风吹得窸窣作响，恰好掩住了他们的呼吸声。
谢怀忱用指甲在窗纸上极轻地拨开一道小缝，将右眼贴了上去。
屋里坐着两个人，崔三穿了一身蟹青色的绸袍子，没系腰带，松松地敞着，露出底下雪白的中衣。
对面坐了个中年文士，穿着件洗得发灰的鼠皮袍，帽檐摘下来搁在桌角上，一张脸黄中带青，颧骨高耸，正是祝鹤年。
两人中间那张红木桌面上，摊开着一份名单，那纸色极旧，边角都卷了起来，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几十个人名。
祝鹤年用一根细长的竹签子往纸上点了点，声音压得又低又稳：“这几个，不能留了。”
崔三凑近些，眯着眼看了看那几个名字，肥厚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蹭了蹭，低声问：“祝先生，这几个人可都是当年跟着主子在东宫当过差的，真要全做掉？”
祝鹤年抬了抬眼皮，脸上没有半分表情，语气淡得像在说外头的天气：“正是因为他们当过差，才留不得。盐场那批人见过主子的面，又替主子卖过命，如今走到这一步，若被活捉了，落到有心人手里，一押到登州府，咱们谁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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