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无悔矣

崇政殿里，宋神宗赵顼和王安石对坐无言。

案上摊着一摞奏疏，全是准备推行的新法条陈。

“天幕说，会失败。”赵顼声音发涩。

“是。”王安石应得平淡。

“新法会被废，你会被罢相，朕也保不住你。”

“是。”

赵顼抬起头，这个年近半百的臣子，鬓边已经全白了。

“那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

王安石放下手中的笔，“陛下不也还坐在这里吗？”

就在这时，天幕亮了。

两人同时起身，走到殿门口。

巨大的光幕缓缓展开，欲言不止的声音响起。

“大家好，我是欲言不止……”

宋神宗没有回头，“听仔细了。”

“臣在听。”王安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每一个字都会听。”

“天幕之前讲了变法失败，臣想知道失败的原因。”

他顿了一下，目光钉在天幕上。

“知其所以败，则败可改。”

天幕在沉寂数日后，再次亮起。

这一次，画面里没有千军万马，没有朝堂交锋。

只有一束火把。

火光照着凹凸不平的石壁，照着一条幽深狭窄的洞穴。

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洞中摸索着前行，脚步声在岩壁间回荡，湿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岩石的气息。

欲言不止的声音缓缓响起。

“公元1054年，一个年轻人在安徽含山县游玩，他和几个朋友打着火把，走进了一座山里的洞穴。”

“这座山，叫褒禅山，这个洞，叫华阳洞。”

“他们越走越深，越走越险。

就在这时候，同行的一个人忽然说了一句：‘再不出去，火要烧完了。’”

“于是，大家就都退了出来。”

“出来之后，这个年轻人在洞口站了很久，他看着黑洞洞的深处，忽然觉得非常后悔。”

画面里，那个年轻人转过身，火光映着他的脸。

方正的下颌，浓黑的眉毛，一双眼睛里像有火在烧。

“他后悔的不是别的，而是明知道再往前走一点，或许就能看到更奇绝的风景，却因为别人一句‘火要烧完了’，就停下了脚步。”

“更让他后悔的是，火把明明还够用，力气明明还充足，可他就是跟着别人退了出来。”

欲言不止停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叫王安石。”

“这件事之后，他写了一篇文章，叫《游褒禅山记》。”

“这篇文章，是王安石的一篇非常独特的游记。

《游褒禅山记》不以写景状物见长，而是以说理为核心，堪称宋代‘尚理’散文的典范。

全篇通过一次半途而废的游洞经历，层层递进，推导出一系列关于人生、治学和创业的哲理。”

【这篇我背过！但当时真没想那么深】

【王安石写游记都跟别人不一样，人家是看风景，他是来上课的】

【宋代尚理散文，这篇确实是最典型的】

……

欲言不止继续说：“我们先把文章的结构拆开看。”

“全文分为明显的两部分，前叙后议，逻辑极其严密。”

天幕上，两段结构图浮现在火光中。

“第一部分，叙事，游洞未果。”

“他记叙了自己与四个人同游褒禅山华山洞。

前洞平坦开阔，游者众多；后洞深寒奇险，需要举着火把深入。

他们进了后洞，越深越难走，但景致也越奇绝。

就在这时，同行中有人以‘火把将尽’为由提出返回，王安石便跟着出来了。”

“第二部分，说理，这是全文的灵魂。”

“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

“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

“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

欲言不止的声音越来越轻。

“所以，那些世间最壮丽、最奇伟、最不同寻常的风景，永远都在险远的地方。

而能够到达那里的人，永远都是少数。”

“然后，王安石写下了这篇文章最重要的一句话。”

天幕上，那行字被单独放大，火光将它映得通红。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尽力之后，如果还是到不了，那就可以没有遗憾了。”

欲言不止继续说：

“这篇文章，表面上是游记，但你把它和二十年后那个站在朝堂上掀翻一切的王安石放在一起读，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因为他这一生，都在往那个‘险远’的洞穴深处走。”

“没有人愿意跟他走。

同行的伙伴说，火要烧完了，回去吧。

朝堂上说，祖宗之法不可变，回去吧。

朋友写信说，再这样下去会身败名裂，回去吧。”

“可王安石没有回去。”

“他宁愿一个人举着火把，走进最深最黑的洞穴里。”

画面里，那个年轻人重新走入洞中。

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

火把的光越来越小，洞壁越来越窄，可他的脚步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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