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七十二小时极限测试
十一点五十二分，封闭舱外已经挤满了人。
三名试验员依次入舱。
每人一张不足一米宽的窄床，一套生命体征监测设备，一份严格定量的食品，再加一本厚厚的记录册。
这就是他们接下来七十二小时的全部家当。
舱门即将合拢，负责密封的老技工还是放心不下。
他凑上前，手指沿着厚重的密封圈一点点摸过去，上沿、侧边、底槽，一寸都没放过。
确认缝隙里没有异物，他才直起腰，往后退了两步。
顾昭昭站在观测窗外，扫了一眼舱内，翻开手里的值班名单。
“老规矩，关门之前，所有人汇报下情况。”
值班负责人孙伟挺直后背，将怀里的记录板往上托了托。
“试验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每半小时手抄一次氧气浓度、二氧化碳浓度、温度和风量。”
顾昭昭看着他：“系统报警呢？”
“按照预案分级处理，达到终止阈值，立刻结束试验，开舱救人。”
“中途人为调整设备，怎么算？”
“试验失败。”
“换一个小零件呢？”
“失败。”
“看见数据不对，顺手拧一下阀门呢？”
“只要预案没有下令，一样算人为干预，试验失败。”
孙伟答得很快，没有半点含糊。
顾昭昭合上名单，目光从走廊里一张张紧绷的脸上扫过。
“都记住。”
“预案没有下令之前，只准看，不准动，真到了终止线，先救人，试验结果直接判负。”
她停了一下。
“谁要是脑子一热，擅自去碰设备，明天天一亮，就卷铺盖回原单位。”
几名值班员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出声。
孙伟低头看了下表。
“顾总工，还有三分钟。”
控制台另一头，张怀国把原型机配置表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行上停了许久，眉头越拧越紧，眼看舱门就要关闭，他还是抱着表走了过来。
“昭昭，那台备用风机，真不拿下来？”
这台备用风机从设计初审开始，就是评审会上争议最大的一块。
它占重量，也耗电。
按照理论测算，主风机的额定寿命远远超过七十二小时，为了这一场地面封闭试验，再塞一台备用风机进去，在不少专家看来，完全是多此一举。
甚至有人当场拍过桌子。
整舱重量恨不得按克抠，她却偏偏要背上这么一个铁疙瘩。
张怀国挪到顾昭昭身旁，压低声音。
“现在整舱设计，一克重量都要反复算，上次评审组的话说得多难听，你又不是没听见。”
顾昭昭没回头，只用指尖在配置表上点了一下。
“留着。”
“他们前前后后问了七遍。”
“问八遍，它也得待在舱里。”
顾昭昭转过身，看着张怀国。
“张主任，外壳能减，支架能减，管路能重新排，但不能拿系统的容错率，去换报表上的‘满意’。”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扇即将关闭的舱门。
“里面是三个活人。”
“七十二小时的密闭环境，主风机真出了问题，留给外面的时间只能按秒算。”
“超重了，可以开会，可以改设计，可以一克一克往下抠。”
她的声音很稳。
“人的呼吸，能停下来等咱们修机器吗？”
张怀国张了张嘴。
半晌，他低头看了一眼配置表，苦笑着叹了口气。
“行，留。”
“零点整！”
孙伟突然喊了一声。
厚重的舱门缓缓合拢。
“咔哒。”
机械锁扣一层层扣死。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正式开始。
前十二个小时，系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氧气、二氧化碳、温度和风量四项数据，始终落在设计区间内。
二氧化碳经过吸附床处理，稳稳压在红线下方，两组吸附床按照设定轮换，一组工作，一组再生，几次切换都没有出现断档。
按三人满载计算的供氧量，也留出了足够余量。
孙伟负责第一班。
他在记录册上抄完数据，还要在脑子里换算一遍，最后再拿计算尺核对一次。
别人劝他别这么折腾，他只当没听见。
从满地都是零件的单机台架，到眼前这座真正关进三个人的原型舱，他一步都没落下。
他比谁都清楚，只要这七十二小时完整撑过去，“系统可用”四个字，就能堂堂正正写进国家的正式报告。
十二小时一到，接班负责人来换岗。
孙伟嘴上答应，屁股却像钉在了椅子上，怎么都不肯挪窝。
最后接班的人真急了，连催带推，才把他从仪表盘前撵开。
第二十四小时，双床系统完成数轮无缝切换。
再生环节需要高温，能源主要来自原方案中的集热系统，整段过程中，温度波动始终没有越出控制区间，主电源的耗电曲线也比预计更加平稳。
当初，有人嫌这套结构复杂，提议换成简单直接的电加热。
顾昭昭当时只问了一句话。
“在地面上，插头一插就有电，可到了天上，每一毫安都得拿别的指标去换。”
“能借外部热源省下来的电，为什么非要从主电源里抢？”
那时候，这话没几个人爱听。
现在，记录纸上平稳延伸的耗电曲线，已经给出了答案。
第三十六小时，舱内三人按照计划开始轻量活动。
活动开始不到一分钟，二氧化碳曲线迅速抬头。
值班员的身体一下前倾，手已经按在记录板上。
吸附系统很快捕捉到负荷变化，处理效率随之提升，曲线上升的速度逐渐减慢，在接近警戒区间前停住，又一点点回落。
直到曲线重新稳定，值班员才松开手。
“漂亮。”
他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扛住了。”
顾昭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
她俯身看着表格。
“峰值持续了多久？”
“四分二十秒。”
“精确到秒，记全。”
值班员愣了一下。
“顾总工，这也要写？它没碰红线。”
“没碰红线，也是真实数据。”
值班员立刻低头，在表格对应位置补全了时间。
第四十八小时，阶段汇总刚从打印设备里送出来，纸上还带着墨味，孙伟就拿着一份电报底稿冲进观测室。
连开头都提前想好了。
“生命保障系统原型封闭测试已连续运行四十八小时，各项指标达到——”
底稿还没铺平，便被顾昭昭抽走了。
“谁让你写的？”
孙伟熬得两眼通红，精神却好得吓人。
“顾总工，数据已经稳了四十八小时，我先打个底稿，等七十二小时一到，咱们立刻把喜报发出去！”
顾昭昭看了他一眼。
“倒计时还剩多少？”
“二十四小时。”
“那你急什么？”
“前四十八小时都这么稳，后面肯定也……”
孙伟说到一半，对上她的目光，自己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顾昭昭拔出红笔，在底稿开头画了一个大叉。
“差一小时，差一分钟，差一秒，都不叫七十二小时。”
“没到终点，报喜的话不准落笔。”
孙伟小声嘟囔：“我也没写‘喜’字。”
“你这个‘达到’后面，准备填什么？”
孙伟不吭声了。
顾昭昭把底稿拍回他怀里。
“是不是准备填‘设计要求’？”
“……”
“时辰真到了，再来填空，现在回去盯盘。”
孙伟撇了下嘴，把底稿仔细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回到值班席，他重新核了一遍数据。
想了想，又核了一遍。
项目组确实太需要一份喜报了。
可顾昭昭更清楚，没有最后那二十四小时，前面的四十八小时只能叫过程，不能叫结果。
她要的不是一句振奋人心的话。
她要的是从第一秒到最后一秒，一条都经得住复查的数据。
第五十九小时二十分。
走廊尽头的开水房里，已经摆了一排横七竖八的搪瓷茶缸。
倒水的人个个心急，水一接满，转身就往控制室跑，等他们再想起来喝，早已分不清哪个茶缸是谁的。
到最后，大伙也懒得认了。
看见哪个没盖盖子，端起来就喝。
顾昭昭手边那杯水早就凉透了。
苏晓凛走过来，收走冷水，又给她换了一杯刚冲好的热茶。
“喝两口。”
“你再这么熬下去，等试验结束，嗓子也别想要了。”
顾昭昭端起茶缸，连冷热都没试，低头喝了半杯。
她的眼睛依旧盯着仪表盘。
眼白里全是血丝，眼底也压着一层浓重的青黑。
苏晓凛盯了她几秒。
“跟我说实话，这几天到底睡了没有？”
“睡了两个小时。”
“什么时候？”
“三十小时到三十二小时。”
苏晓凛差点被她气笑。
她把一个冒着热气的铝饭盒推到顾昭昭手边。
“行了，顾总工。”
“仪表盘不会跑，你先把饭吃了。”
顾昭昭这才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六十小时有一次关键气路切换检查。”
“还有四十分钟。”
苏晓凛按住她要去拿记录板的手。
“现在，吃饭。”
顾昭昭和她僵持了两秒，最终还是打开饭盒，拿起勺子。
她刚往嘴里扒了两口饭。
主控墙上，那根连续稳定了近六十个小时的主风道风量表指针，忽然抖了一下。
幅度很小。
像是卡住了，又被什么东西猛地推开。
下一秒，指针重新落回原位。
控制室里暂时没人说话。
顾昭昭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手中的勺子已经停在半空。
她盯住了那块仪表。
紧接着，指针第二次抽动。
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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