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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回京


  王崇义跪在尘土中,花白的头发散乱地垂落,再也没有了当初在议事厅中与张四维争执时的锐气。
  胡青山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河西王家家主。
  “王崇义,你可有话要说?”
  王崇义抬起头,望着这个年轻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老夫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又道:“胡青山,你可知道,老夫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
  胡青山没有说话。
  “不是走私,不是通敌,不是赚那些黑心银子。”
  王崇义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初老夫曾偶遇一落魄秀才,他曾告诉我一些话。”
  “什么话?”
  “他曾言:商人逐利,天经地义。但逐利不能没有底线。银子赚多了,会烫手。”
  王崇义苦笑,“老夫当时笑他迂腐。现在才知道,烫手的不是银子,是命。”
  胡青山沉默片刻,缓缓道:“王崇义,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你去京城跟陛下解释吧。”
  王崇义闻言点点头,闭上眼,不再言语。
  亲兵上前,将他绑了,押上囚车。
  赵率教策马上前,低声道:“胡大人,王崇义既已伏法,咱们接下来……”
  “继续追。”胡青山翻身上马,“其他几家还没落网,不能让他们跑了。”
  赵率教却迟疑道:“胡大人,弟兄们连日追击,已是人困马乏。再追下去,只怕……”
  胡青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将士。
  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满是疲惫,有人靠在马背上打盹,有人用刀撑着地面才能站稳。
  连续三天的追击,他们几乎没有合过眼。
  若不是那一百两抚恤、五十两赏银的许诺撑着,恐怕早就倒下了。
  “传令下去,歇息一个时辰。”胡青山道,“一个时辰后,继续追。”
  赵率教松了口气,连忙下去传令。
  胡青山靠在一棵树下,闭目调息,白虎神力在体内缓缓流转,真气一点一滴地恢复。
  他不敢浪费每一丝时间,因为他知道,其他几家还在拼命逃窜,每一刻的耽搁,都可能让他们逃脱。
  然而,他没想到,惊喜来得这么快。
  一个时辰还没到,远处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胡青山睁开眼,手按刀柄,却见来的是几个刑刀手暗探,为首之人浑身是汗,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胡大人!好消息!”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七家的家眷,被扣住了!”
  胡青山霍然站起:“什么?”
  暗探喘了口气,飞快道:“郑大人早有安排,命我等分赴各关隘传令。花马池守将刘铨、偏头关守将周德兴、府谷营守将赵普,三人接到命令后当即封锁关隘,将七家家眷全部扣押。三处加起来,共计一千三百余人,现已各自抽调精兵将其押送回来。”
  胡青山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可查清楚了?确实是七家家眷?”
  “查清楚了。”暗探道,“每家每户,男女老幼,名单都对得上。张四维的妻妾儿女,王崇义的子孙,全都在内。他们本想分三路出关,于鄂尔多斯旗会合,没想到被守将堵了个正着。”
  赵率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郑大人……当真是神机妙算。”
  胡青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家眷被扣,等于断了那些人的后路。
  他们就算逃到蒙古,也是无根之萍,蒙古人岂会收留一群没有家眷、没有财帛的丧家之犬?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把这消息散出去。让那些还在逃的人知道,他们的家眷,已经被朝廷拿住了。”
  赵率教眼睛一亮:“胡大人高明!消息一传出去,那些私兵还肯跟着他们逃?”
  胡青山闻言点点头,他觉得,那些私兵之所以跟着家主卖命,一是为了银子,二是家人还在坞堡中。
  如今家眷被扣,银子也带不走,谁还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果然,消息传开后,正在逃窜的各家私兵军心大乱。
  有人偷偷逃走,有人干脆掉头投降,有人开始质疑家主的决定。
  那些家主拼命弹压,却已经无济于事。
  第四日清晨,胡青山率军追上了一支溃逃的队伍。
  那是梁家的残兵,原本有两千余人,如今只剩不到八百。他们没有抵抗,远远看到朝廷的旗帜便跪了一地。
  梁家家主被绑到胡青山面前时,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愿意交出所有家产,只求饶命!”
  胡青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挥挥手,让人将他押上囚车。
  接下来的两日,类似的场景一再上演。
  田家、翟家、黄家……一家接一家,一队接一队,有的被追上,有的主动投降,有的在半路就被手下人绑了献给朝廷。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商们,如今一个个成了阶下囚,被关在囚车里,灰头土脸,瑟瑟发抖。
  第六日,胡青山率军追上了最后一股残兵。
  那是张四维的亲信,约三百人,护着张四维的几个儿子,拼命向北逃窜。
  他们身后,是郑渊从另一路包抄过来的援兵。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三百人被困在一处河谷中,进退不得。
  张四维的长子张泰站在河滩上,望着四周黑压压的朝廷大军,脸色惨白。
  他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亲兵,其他人早已跑散了。
  “张泰,”胡青山策马上前,“你父亲已经逃了,留下你们断后。你还要替他卖命?”
  张泰咬着牙,没有说话。
  胡青山继续道:“你的母亲、你的妻妾、你的儿女,都在花马池被扣住了。你若投降,本官保你还能见他们一面。你若顽抗,会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
  张泰的身体猛地一颤,沉默良久,终于缓缓跪了下去。
  “我……投降。”
  他身后的亲兵们纷纷扔下兵器,跪了一地。
  至此,八大皇商中除了张四维本人还在逃窜,其余各家已全部覆灭。
  而张四维,也已是瓮中之鳖。
  第七日,郑渊亲自带着援兵赶到。
  他骑在马上,望着那一长串囚车,又看看胡青山和他身后那些疲惫却精神抖擞的将士,眼中满是欣赏。
  “青山,你做得很好。”
  胡青山抱拳:“郑大人过奖。若非大人运筹帷幄,提前封锁关隘,扣下家眷,这一仗不会这么顺利。”
  郑渊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他翻身下马,走到胡青山身边,低声道:“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郑渊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递给胡青山,开口道:“翻开看看。”
  胡青山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账簿。
  他随手翻开一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笔笔银子的去向——某年某月,送某某大人多少两;某年某月,送某某将军多少两;某年某月,为某某事情打点多少两……
  那些名字,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朝中重臣,有边关将领,有世家大族,甚至还有皇亲国戚。
  胡青山的手微微发抖,这是他能看的?
  郑渊这不是在坑他吗?不过胡青山也终于明白,为何八大皇商能在河东横行这么多年,为什么他们走私通敌却无人敢查。
  原来他们背后,站着这么多人。
  “这些账簿,”郑渊的声音很低,“是从张四维的书房里搜出来的。八家这些年所有的往来账目,全在里面。”
  胡青山抬起头,看着他:“郑大人,这些东西……”
  “烫手。”
  郑渊接过话,苦笑一声,“比王崇义说的那些银子烫手一百倍。”
  胡青山闻言沉默不语,郑渊说的是实话。
  这些账簿上牵扯到的人,多得令人发指。
  有朝中大佬,有边关将领,有世家大族,有皇亲国戚。
  随便一个名字拿出来,都是能让朝堂震动的人物。
  “所以,”郑渊看着他的眼睛,“这些东西,不能留在大军之中。”
  胡青山一怔:“郑大人,您是说……”
  “我要你带着这些账簿,先走一步,回京复命。”郑渊一字一句道。
  胡青山闻言当场愣住了,他本以为,平定八大皇商之后,最大的功劳是抄没的那些银子、粮食,是擒获的那些人犯。
  此刻他才明白,或许真正能让皇帝满意的,是这些账簿。
  “郑大人,”胡青山有些迟疑道,“这些东西如此重要,您为何不亲自……”
  “我走不开。”
  郑渊直接打断胡青山,“银子、粮食、人犯,这些东西都需要押送回京。大军不能没有主将,河东道衙门、山西镇驻军,这些都需要人协调。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需要留在这里,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住。”
  胡青山不解地看着他。
  郑渊缓缓道:“这些账簿牵扯的人太多。一旦消息走漏,那些人会怎么做?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这些账簿。杀人灭口,半路截杀,甚至……策反大军。”
  胡青山心中一凛,策反大军?开玩笑吧?
  郑渊似乎看出了胡青山所想,冷笑道:“你千万不要小看世家大族的能力,这里面的水很深,很深。”
  “我必须留在这里,大军在这里,银子在这里,人犯在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盯着我,盯着这些东西。而你……”
  他拍了拍胡青山手中的包裹:“你要带着这些账簿,悄悄回京。越快越好,越隐蔽越好。”
  胡青山握紧手中的包裹,只觉得重若千钧。
  “郑大人,”他深吸一口气,“您就不怕我带着这些东西投靠世家?”
  郑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会吗?”
  胡青山没有说话,他自然不会。
  “还有一件事。”郑渊收起笑容,正色道,“我会把你带着账簿的消息,故意散出去。”
  胡青山一怔。
  “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人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
  郑渊的目光很平静,“他们知道账簿在你手里,就会去追你。大军这边,反而安全了。”
  胡青山明白了。郑渊是要用他当诱饵,吸引所有人的火力。
  “你可能会死。”郑渊的声音很轻,“那些人不会让你活着回京。”
  胡青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郑大人,您忘了一件事。”
  郑渊看着他。
  “属下是从长白山活着回来的。”
  胡青山的声音很平静,“那里比京城远得多,也危险得多。”
  郑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良久,他伸出手,拍了拍胡青山的肩膀。
  “去吧。活着回来。”
  胡青山点点头,将包裹贴身藏好,翻身上马。
  赵率教虽然不知道其中关窍,但听说胡青山要独自回京,急得直跺脚:“胡大人,您一个人走?这一路少说也有千里,万一遇到危险……”
  胡青山拍了拍与自己搭档了半月的赵率教,打断他:“多谢赵大人关心,人多了反而不便,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处,人多,反而显眼。”
  赵率教还要再劝,胡青山已经策马而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忙碌的将士,看了一眼那些关在囚车里的犯人,看了一眼远处苍茫的群山,然后猛地一夹马腹,向北疾驰。
  他走的不是回京的路。
  他先向北,再折向东,翻过太行山,从井陉入直隶,绕一个大圈,才能到京城。
  这条路远得多,也险得多,但胜在隐蔽。
  那些人就算知道账簿在他手里,也不会想到他会走这条路。
  日暮时分,胡青山在一处山坳中停下歇息。
  胡青山靠着一棵老松,取出干粮,慢慢咀嚼,夜风呼啸,松涛阵阵,远处隐约传来狼嚎。
  胡青山打开包裹,借着微光翻看那些账簿。
  一页又一页,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
  那些名字,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个人,一个势力,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
  他想起王崇义的话——银子赚多了,会烫手。这些账簿,何止是烫手,简直是能烧死人。
  合上账簿,胡青山闭上眼,开始调息。
  接下来的路,可比长白山之行更危险。
  在长白山,他面对的是蛮族,是敌人,而这一次,他要面对的,是自己的同胞,是朝中重臣,是世家大族,是皇亲国戚。
  那些人不会让他活着回京,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一个人消失。
  但他觉得自己必须活着回去,倒不是为了功劳,不是为了封赏,是为了心中那口气。
  月过高天,彻底恢复状态的胡青山睁开眼,望着北方天际那颗最亮的星,忽然想起离火道人说过的话: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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