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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3章 青城


青城派。

石棋盘上的棋局已经停滞了不知多久。

顾命面前那杯茶早已凉透,水面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

他垂着眼,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黑白子,面色平静如常,但捻着棋子的指节微微松开了些许。

王二成功了,他无愧自己多年的悉心教导,踏破四季轮回,凡身证道。

以那凡人,活生生在先天命运大道的铁幕上捅开了一道口子。

顾命端起那杯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对面,阴影中的气息却截然相反。

神幽母上坐在那儿,依旧是那副看不清面容的轮廓,但周身的气息已经冷到了极点。

祂面前那枚执了许久的黑子始终未落,指腹按在棋子表面,指尖泛着青白。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祂将黑子轻轻放回棋盒,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磕碰声。

"恭喜,命。你赢了。"

祂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但顾命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那是一种暴风雪来临前、天地间骤然凝滞的寂静。

"第一局,你赢了。"

顾命放下茶杯,淡淡道:"不是吾赢了,是王二走出了属于他自己的道,这一切,皆是他自己挣来的,与我无关。"

神幽母上对此不予置评。

祂缓缓抬起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五指微张,指尖轻轻探入身前的虚空之中。

那一指落下时,虚空中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涟漪扩散之处,天地万物尽皆失色,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被缓缓抽去了所有颜料,只余黑白。

在那黑白之中,祂的指间浮出了先天神庭最深处的景象。

那是一片无穷无尽的天渊。

天渊的深度无法丈量,宽度无法描述,仿佛整片混沌之中所有被遗忘的角落都被压缩进了那一道深渊里。

它庞大到让人望一眼便心生渺小,如同一粒尘埃面对整片星海。

然而就是这样一道深渊,此刻却安安静静地躺在神幽母上的掌中,如同一泓清水托于手心,颠荡起伏,轻如无物。

顾命的眸光微微一凝。

天渊深处,三千道庞大的轮廓同时震颤起来。

那些是先天神魔,从未曾开天,便已存在,每一尊都足以镇压一方大道的古老存在。

他们感知到了那股从九天之上压落的意志。

如同蝼蚁感知巨山倾覆,齐齐跪伏于天渊底层,瑟瑟发抖,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神幽母上面无表情,另一只手掌探入天渊之中。

准确而从容,如同从溪流里捞起一片落叶。

命运神魔那庞大的身躯被祂的指尖轻轻捏住。

那双天目之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那种面对绝对力量、无法反抗也无法逃避的恐惧。

他挣扎着,咆哮着,周身亿万命运丝线疯狂涌动,试图挣脱那只手掌的禁锢,却如同蚍蜉撼树般徒劳。

"母上!"

他的声音从天渊深处传出,带着濒死野兽般的嘶吼。

"不……母上,我错了!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神幽母上没有低头看他。

祂只是将指尖缓缓收拢,如同漫不经心地将一只误入室内的飞虫捏走。

命运神魔的声音在祂掌中渐趋微弱,从咆哮变作嘶吼,从嘶吼变作呜咽,最终彻底归于沉寂。

那只手从天渊中收回时,指尖捏着的那道庞大身影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机。

祂将那颗曾经掌控着亿兆生灵命运的神魔躯体,随手丢入了某处顾命也无法望穿的禁忌深处。

天渊之中,剩下的两千九百九十九尊先天神魔伏得更低了。

他们紧紧贴着深渊的岩壁,连呼吸都压到了极致,生怕发出任何声响会引来同样的命运。

神幽母上缓缓收回手,指尖的涟漪渐渐平复。

祂周身那股冰冷到足以冻结时空的气息也如潮水般退了回去,重新收敛于那道模糊的轮廓之中。

祂抬起目光,重新看向顾命。

"记住。"

神幽母上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吾赋予尔等生命、意识。失败,便当收回吾赐予的一切。"

"别再让吾失望。"

顾命沉默地看着祂。

棋盘上那些黑白棋子依旧原样摆着,但方才那短短片刻之间,已经有整整一局棋落下了终章。

"命,"

神幽母上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凉意,

"吾说了,失败就是死,希望接下来的对弈,你能遵守约定。"

"若你违背约定……"

祂没有说完,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那目光落在顾命身后某个看不见的远方,落在众生天庭的方向,落在那些刚刚才振奋起来的生灵身上。

"你身边所有生灵,都会死。"

顾命垂下眼帘,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冰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的瞬间,他面上始终维持的平静之下。

有一缕极细的、如同蛛丝般的波动掠过眼底,但很快便归于沉寂。

他放下茶杯,轻轻嗯了一声。

"知道。"

……

青城山巅,云雾翻涌如海。

石棋盘上的黑白子骤然散去,化作两团清光各自归入棋盒,如同退潮时被卷回深海的碎贝。

棋面之上,一黑一白两道气机重新升起,彼此交缠、碰撞、分离,在棋盘中央缓缓凝成一道混沌漩涡。

漩涡深处,万物生灭、星辰明晦、大道更替,如同走马灯般轮转不息,仿佛这一局棋的重量,已不亚于一次开天辟地。

神幽母上抬起指尖,在那片混沌漩涡边缘轻轻落下一子。

黑子着盘的一刹,三千先天大道同时沸腾,法则之力如怒海扬波般翻涌激荡,将青城山周围的云雾尽数震散,露出其下万里澄空。

"第二局。"

祂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无悲无喜的从容,如同天穹本身在说话。

"由你开局,吾先落一子。"

"命,此次赌注,你欲以谁为赌注?当今天庭,最有可能入创世者,无非张之夷、古妖、曦、九尊神族始祖、姜人王。"

祂每念出一个名字,虚空中便有一道气运光柱冲霄而起,映出那人当下的轮廓与道韵,如同在棋盘上逐一陈列可用的棋子。

顾命垂着眼,在棋盒中捻起一枚白子。

那枚棋子在他指腹间转了一圈,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干枯的竹叶。

他落子了。

白子落在棋盘最角落的位置。

那个位置偏僻、荒凉、几乎无人问津,如同整幅画卷上最不起眼的一笔淡墨。

"吾之道,始于青城……"

他顿了顿。

"便以青城为赌注。"

神幽母上指尖微微一顿。

那道模糊的轮廓之中,有一缕极淡的、如同冰裂般的波动掠过。

祂偏过头,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顾命那张平静如旧的面容上。

"那个自天幽之地悟道的蝼蚁?"

祂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玩味。

"如今不过超脱一境罢了,你还觉得,他能如王二一般,创造奇迹?"

顾命没有回答,他垂着眼,指腹轻轻磨蹭着棋盒边缘一枚尚未落下的白子。

神幽母上见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看来你似乎并不在意这只蝼蚁,否则怎会如此选择,天幽之地,本就是从吾葬神魔傀儡之炼狱中,破碎虚空后流淌而出的一缕死寂之力,力量源自吾,却欲让他凭此破桎梏、入创世?"

祂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嘲。

"命,你未免太高看他了。"

顾命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面容被青城山午后的日光镀上一层暖色,眼底却沉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又如何?"

"是生是死,是成是败,非你可决定。"

他顿了顿,把手中那枚摩挲已久的白子轻轻按在棋盘另一角,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这是个充满无尽可能的时代,你岂能知晓,源自你,便不可创造奇迹?"

神幽母上的眸光在祂那道模糊的轮廓后面微微闪动了一下,如同一颗沉在水底的星辰被暗流扰动,晃了晃又归于沉寂。

片刻后,祂慢慢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之上。

"那便拭目以待。"

"开局。"

祂挥动袖袍,无形之力如涟漪般自青城山巅荡漾开去,瞬息之间笼罩了整个原初古界。

天地之间,所有生灵都在那一瞬间隐约感到头顶压下了什么。

不重,却无处不在,如同一片看不见的苍穹覆上了第二层帷幕。

"既然你欲见奇迹,那便让吾看看……"

神幽母上的声音渐低,渐远,如同退入一场大雾之中。

"他入真正的天幽之后,何来奇迹。"

话音落下,异象渐渐平息。

青城山巅重新恢复了寻常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簌簌声,和石棋盘上尚未落定的棋子偶尔发出的细微响动。

顾命坐在原处,面色平静依旧。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枚白子上,落在那个写着青城二字的角落。

他捻起茶壶想倒水,壶里已空了,便随手搁下,十指交叉搁在膝上,望着远山层叠的轮廓,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眼眸深处,有一缕极细极淡的光芒一闪而过。

那是某种远比他表面流露出的平静更加深远的东西。

一种早在很久以前便已开始酝酿,此刻正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缓慢铺展开来的什么。

顾命站起身,负手走到崖边。

山风灌满袖袍,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望着北方那片被天幽气息染成墨色的虚空,轻轻吐出一口气。

"青城……"

他的声音被风卷走,散在了千里云海之间。

与此同时,天庭,青城宫。

密室之中,一灯如豆。

青城盘膝坐在蒲团之上,面前焚着一炉他平日最爱的沉水香。

香烟袅袅,在昏暗中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白线,盘旋而上,消散于穹顶的阴影里。

他闭着眼,眉心微蹙,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自他自天幽悟道以来,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过这样的不安了。

"为何……"

青城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为何忽然不见了自己的未来?"

他的天命之道虽非专修,但与道相合已久,对自身命途的感应向来敏锐。

可此刻,他无论怎样推演、怎样内观,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混沌的灰霾,如同被一层无法穿透的幕布遮住了前路。

沉默良久,他睁开眼。

他眼底的光芒沉淀了下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探寻与不解,而是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如古剑入鞘般的沉静。

他抬手,一指弹出,一道符光穿过密室门扉,如游鱼般没入虚空。

消息传给了逍遥天痕。

"让青城派所有人,即刻归来。"

逍遥天痕接到传音时正躺在山门外一棵歪脖子树上晒太阳,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他猛地坐起身来,草茎从嘴角掉进衣领里也浑然不觉。

他认识青城这么多年,从未听始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逍遥天痕跳下树,脚下生风,片刻不停地将一道道传讯符发往各处。

青城派的历代掌门,隐世强者,在外游历的追随者,在那一日陆续收到了同一条召令,回归天庭。

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只是从各自所在的地方动身,朝着天庭青城道宫的方向赶去。

半日之内,青城道宫大殿之中,已齐聚了青城派这漫长岁月以来积蓄的几乎全部底蕴。

万道身影或坐或立,气息各不相同,有苍老如枯木者,有年轻如新竹者,但此刻都安静地望着大殿中央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

青城转身,看着这些面孔。

他认识他们每一个人,有人是他当年亲手收下的第一个弟子,如今已满头霜雪。

有人是他的徒孙辈,才踏入仙帝境不久,眼中还有未褪的锋芒。

有人是从青城派创立之初便追随他的老人。

亦有人是在他最落魄、宗门最凋敝时慕名而来的新生代。

青城开口,没有铺垫,没有解释。

他只是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一件件、一桩桩地交代了下去。

对每道身影,皆特意叮嘱,其道,其路,以及……待他走后,继续追随其主。

殿中渐渐沉默下来。

那些老人听出了话音底下压着的东西,面色越来越凝重。

年轻人虽然不甚明白,却也感知到了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如同暴风雨前压顶黑云般的气息,一个个屏住了呼吸。

逍遥天痕站在人群最前方,脸上的疑惑早已被不安取代。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

"始祖,到底发生何事……"

青城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殿门之外那片被晚霞染透的天穹上,看了许久。

"不知。"

青城平静开口。

"冥冥之中似有感应,我的道,大劫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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