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生同命，死同穴
命运神魔自神庭深渊中坐起，周身缠绕着数不清的因果涟漪。
每一道涟漪便是一方位面，亿万生灵的一生。
他微微偏头，目光便穿过重重虚空，如同一面无限放大的苍穹之镜，直接将王二那座凡界气泡映在了眼中。
“嗬……”
命运神魔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像闷雷滚过地壳深处。
“有趣的蝼蚁，竟在吾眼皮底下，行此上不得台面之事，欺天？盗命？呵！”
他抬起一只指节嶙峋的大手，轻轻捻断面前一根命运丝线。
那根丝线泛着暖黄的光，属于那个被王二救下的婴儿。
丝线断裂的瞬间，凡界气泡之中，正在酣睡的婴儿忽然皱了一下眉，身子蜷了蜷。
但很快又舒展了开来了王二的真凡之体正在庇护着他，命运之线虽然被碾碎，但生命的根须，已经扎进了另一片泥土里。
命运神魔的笑容微微一僵。
片刻后，他重新笑了，笑意里多了几分兴致。
“好，倒是有些门道。”
“不过，凡人命运，尽归吾掌，区区一介真凡天官，也敢与吾争食？”
“那就陪你玩玩。”
他一念万动，传令先天神庭。
一道冰冷的神谕自深渊升腾而起，穿透无尽天穹，落入先天神庭四方八极。
“天庭真凡天官入侵我界，镇压此子。”
其声化道，唤醒沉寂的先天神庭意志。
法旨如天渊，敕令先天神庭亿万修士，战鼓鸣岁月，杀意震寰宇。
……
与此同时。
王二正刚将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童从废墟底下抱出来。
那孩子八九岁光景，怀里死死搂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眼睛睁得浑圆，像被吓傻了，连哭都不会。
王二把他往自己肩头一放，拍了拍后背，声音低沉：“没事了，安全了，我带你们回家。”
龙清霜则立于万丈高空，素手轻拂。
袖中乾坤如潮汐漫卷，一道青光横扫万里山河，所过之处，数千万凡人化作光雨汇入其袖间。
那些凡人甚至来不及惊呼，便已置身于一片温暖而安宁的空间中，脚下是柔软的泥土，头顶是温煦的日光。
然而就在最后一缕凡人被收走的刹那，天穹破碎。
万里晴空如同一面被巨锤砸中的琉璃镜，蛛网般的裂痕从极远处蔓延而至，瞬间铺满整个穹顶。
裂痕深处，无数图腾流转交织，有展翅三足金乌口衔日轮，有九首神蛇盘绕星轨，有亘古巨龟背负山河，亦有面容模糊的人形神祇端坐于法则之花上。
那是三千先天种族专属祖图腾，每一道图腾皆代表一条完整的大道本源。
紧接着，天穹如幕布般被撕裂开来。
三千道先天大道自裂隙中垂落，横跨无尽天地，像三千条由法则凝成的天瀑，自宇宙洪荒深处倾泻而下。
每一道大道之上都镌刻着玄奥繁复的道纹，流转着不属于后天世界的光辉。
纯粹、古老、冰冷，似乎自混沌初开便已存在，从未更改，也永不可改。
大道的缝隙间，一面面绣着神庭徽记的战旗猎猎翻卷。
旗帜由某种不可名的先天织物织就，其上纹路流淌着银色光泽，每翻一次，便荡开一圈时空涟漪，方圆亿万里的法则都为之一滞。
下一刻，亿万道流光自天裂中轰然坠下。
那是先天神庭的大军。
他们的身形千奇百怪，有人身狮首者，脚踏雷霆。
有通体由烈焰铸成的巨人，每一寸肌肤都是跳动的火大道。
有背后生着六对透明羽翼的灵族，翼尖垂落星光。
更有形如虚影、面容模糊的因果族修士，身躯若隐若现，在现实与虚幻之间往复游移。
三千种族，对应三千大道，此刻汇聚一堂，如同一片森然浩荡的先天洪流，每一道身影都散发着足以碾碎星辰的威压。
大军列阵于天穹之上，阵势绵延不知多少万里，如一片压城的黑云。
阵前，百尊身影格外醒目。
他们身披各式先天战甲，甲胄上烙印着各族的本源道纹，气息如深潭般凝而不发，却足以让周围的时空为之扭曲。
那是百尊先天神将神王，每一尊至少踏足仙帝境。
百尊强者威压同时释放，天与地之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实质的泥沼，连光芒在其中穿梭都变得迟缓起来。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他们中央那道身影。
他坐在一辆由九头无目麒麟拉拽的战车上，战车通体由命运法则凝聚而成，轮毂转动间，亿万生灵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便如走马灯般在其上轮转不休。
他身披玄色长袍，面容俊美得近乎非人，肤色苍白如玉，眉间有一道竖纹，纹路深处隐有瞳孔的形状。
他闭着眼，却比任何睁着眼的人都看得更清楚。
他睁开眼的那一瞬，整个天地间所有生灵都感到自己的一生被彻底剥开，赤裸裸地摊在了某种不可抗拒的目光之下。
命运一族先天神皇，修为……超脱一境。（神皇级别，有超脱一境，也有超脱二境）
他周身环绕着亿万生灵的命运异象。
有人呱呱坠地，有人白头偕老，有人战场殒命，有人老死榻上。
无数苍生的一生交织成一片恢弘的画卷，在他呼吸吐纳间生灭不息。
大千世界、无尽凡尘，不过是他指尖捻动的一根根丝线。
命运神皇低下头，命运之瞳锁定了地面上并肩而立的两人。
目光落在王二身上时，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的玩物。
“来自天庭的小虫子。”
他的声音不响，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仿佛直接落进了灵魂深处。
“盗命，欺天，于先天神庭胡作非为……”
他顿了顿，像在措辞，又像在品味猎物的恐惧。
“当诛。”
王二抬起头，看着那遮天蔽日的大军，面色平静得不像话。
他紧紧攥住了龙清霜的手掌，掌心温热而干燥。
龙清霜回握住他，指尖微微用力，像要把自己的决心也一并传递过去。
“哪怕天帝降临，”
命运神皇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亦护不住你。”
王二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女子。
“清霜，怕吗？”
龙清霜摇了摇头。
她的长发在先天大道垂落掀起的罡风中猎猎飞舞，面容清冷依旧，眸中却烧着一团决绝的光。
“不怕。”
龙清霜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
“我早已说过，与大人，生同命，死同穴，生死相随，无怨无悔。”
王二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壮士断腕的悲怆，随意极了。
“既如此……”
他松开她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天地忽然静了一瞬。
命运神皇眉间的竖纹微微一跳，百尊仙帝神将不约而同地凝神戒备，亿万先天大军的气势竟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王二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站在一片被先天大道压得扭曲变形的大地上，脚下龟裂的土石间有野草倔强地冒着头。
他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衫上还沾着方才抱孩子蹭上的灰，裤腿上的泥点子甚至都没干透。
王二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三千道先天大道的轰鸣，穿透了亿万大军的杀气，穿透了命运神皇周身环绕的生灭异象，如同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一切宏大叙事的缝隙里。
“我以真凡天官之身……许下宏愿，助龙清霜破境，大庇苍生。”
王二张开双臂。
这一刹那，四面八方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风，不是灵气，不是任何一种修行者熟悉的能量。
那是一缕缕极细极微、几乎无法被感知的气机，从这片大地的每一寸泥土中升腾而起，从每一棵野草的根系中渗出，从每一粒尘埃中剥离而出。
那是一个个凡人活过的印记。
是那位抱着布老虎的孩童对一碗热面的渴望，是废墟下老妪临终前攥紧孙儿手指的不甘。
是千万年来被先天神庭压迫却始终没有彻底熄灭的、属于希望的一丝可能。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道洪流。
龙清霜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背后汹涌而来，灌入四肢百骸，灌入每一寸龙鳞，灌入她早已停在仙帝巅峰不知多少年的本源深处。
那股力量温暖而厚重，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带着锅碗瓢盆的叮当声，带着田埂上插秧时弯腰的弧度，带着学堂里孩童朗朗的读书声。
它不霸道，却磅礴得不可阻挡。
轰！
一道无形的壁垒在她体内轰然碎裂。
仙帝桎梏，如琉璃般崩解。
龙清霜的气息在刹那间暴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冲破了那一层困住她数个纪元的天堑，跨入了超脱一境。
她周身龙鳞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那是神龙一族的本源道纹，此刻却被一层暖黄色的、来自凡间的气运之力所覆盖，如同青铜古器上被镀了一层人间烟火。
命运神皇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脸上那副从容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凝固了。
他的命运之瞳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女子的命运丝线在方才那一瞬间被生生改写了。
被一股不属于任何大道、不属于任何法则的力量，硬生生从既定的轨道上拔了出来，插进了另一片无人踏足过的荒原。
“该死！”
命运神皇低吼一声，第一次露出了怒意。
超脱一境的修为轰然爆发，命运法则如怒涛般席卷方圆万里，他身后百尊仙帝神将同时祭出本命法宝，亿万先天大军齐声吼喝，声浪震裂天穹。
“吾拖住此女！”命运神皇厉声传令。
“尔等杀了那凡人！他一死，这女人修为必然跌回仙帝！”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朝龙清霜压下。
那只手探出的一瞬间，方圆万里的天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色彩，只剩下黑白二色。
命运之力所致，一切皆为既定，一切皆有归宿。
但龙清霜比他更快。
她仰天长啸，啸声如龙吟九霄，震碎了周围环绕的三千大道虚影。
她的身躯在啸声中急剧膨胀、扭曲、拉长。
布帛碎裂，金光爆涌，一条横跨亿万宇宙的庞大身躯自那片光芒中翻卷而出。
神龙本体现世。
龙首如山岳，龙角刺破天穹，龙鳞每一片都如同一块漂浮的大陆，其上沟壑纵横，有山川河流在其间奔涌。
龙身蜿蜒盘绕，首尾之间横跨不知多少个星域的距离，将整片战场都笼罩在了她的阴影之下。
那双龙瞳之中燃烧着金色的火焰，火焰深处，映着王二站在地面上、仰头朝她微笑的脸。
龙清霜俯冲而下，龙爪撕开虚空，与命运神皇那只法则之手轰然对撞。
轰隆！
亿万里的天穹在这一击之下彻底碎裂，露出了混沌虚无的底色。
两股超脱级别的力量碰撞产生的余波，将方圆数万里的山岳夷为平地，江河倒流，星辰震颤。
而另一边，百尊仙帝神将已率领亿万大军朝王二杀去。
刀光、剑气、雷火、冰霜、因果咒印、时间绞杀。
无数道攻击如倾盆暴雨般朝那个小小的身影倾泻而下，其密集程度足以将一整片星域彻底蒸发。
但所有的攻击，都在触及王二周身三尺时，诡异地停滞了。
一层极薄极淡的光晕将他笼罩其中。
那光晕并不璀璨，甚至有些晦暗，像黄昏时分即将熄灭的灶火。
可就是这一层光晕，让亿万道足以毁灭星辰的攻击如同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弭于无形。
那是凡人的意志。
是亿万被他救助过的凡人，在另一个世界里，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天空。
那个方向，有一个人在替他们站着。
老农放下了锄头，妇人放下了针线，孩童放下了布老虎。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的心中同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牵挂，一股舍不得，一股那个人不能死的执念。
执念汇聚成墙，坚不可摧。
王二站在那堵由亿万颗凡人之心垒成的壁垒中央，抬起头，看着天上纵横交错的龙影与命运神皇搏杀，看着亿万先天大军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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