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王二

百万载岁月流转，天庭的辉煌已抵达前所未有的顶点。

宫阙如林，楼阁如海，每一座殿堂都吞吐着从万界汇聚而来的灵光。

那些曾经在乱世时代中挣扎求存的生灵，如今已在天庭的秩序下各安其位，诸天万界中的修士如同繁星般铺满了整片天穹。

每一个修士都在追逐那虚无缥缈的无限可能，有人闭关苦修只为参悟一缕新的道则，有人远赴混沌深处寻找古老的遗藏。

有人日复一日坐在同一块石头上推算命运的走向，如同一群正在朝着看不见的彼岸奋力泅渡的旅人，明知那彼岸或许只是一道海市蜃楼，却依然不肯停下游动的双手。

命无道坐在自己的道宫深处，那面窥天镜搁在膝上，镜面流转着亿万因果的丝线，如同一张正在被反复编织又拆散的网。

他依然在推演，在尝试，在寻找那一条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路径。

他也知道自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那位天命祖师张之夷始终如同一座巍峨的山脉横亘在他面前，可他却依然没有放弃。

坐在那里，如同一只被放在山顶却依然试图扇动翅膀的雏鸟，不为了抵达，只为了证明自己曾鹰击长空。

然而就在那一日，当顾命与神幽母上的赌局真正开始的那一刻，整片天地的法则如同被拨动了一根极细的琴弦，发出了一声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听见的嗡鸣。

张之夷猛然睁开眼，于观星台起身，推开了道宫的门，一步踏出，已立于天庭最高的天阙之上。

风在极高处呼啸如海，掠过他深色的袍角，他的目光穿破层层云海，落在远处那片看似平静却深不可测的天际线上。

在他身后，一道道身影先后浮现。

九大神族始祖、二哈、姜人王、曦、顾玄冰、独孤薪、牧长生……那些在混元时代中走到了众生最前沿的存在。

此刻皆不约而同地感应到了什么，纷纷放下了手中的道途与事务，踏上天庭之巅，站在那道身影身侧或身后。

姜人王率先上前一步，目光中的褐金色光芒微微流转，如同两盏在暮色中亮起的古灯：“大祭司，到底发生何事？为何我感应到天命变化、斗转星移，似有一个不属于先天的无限可能在孕育。但此人，似乎皆非我等。”

神龙始祖紧随其后：

“吾也感应到了，新的创世古神即将降临。除了先天，若非大祭司，又是何人？”

天狐始祖莞尔一笑，那双妖冶的眸子中依然带着一丝如同看惯了潮起潮落后的从容：

“无论是谁第一个踏出无限可能，于众生而言，皆是好事。可喜可贺，不是吗？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第一万个。”

然而张之夷的面色依然凝重，那双如同看透了大半部岁月的眼眸深处，仿佛映照着某个比他们此刻所能感知到的更加幽深的轮廓。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沉钟般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诸位……真正的对弈开始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容。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对弈，会死人，无限可能出现，并不代表会成功，而是天地大局开。”

曦不解其意，微微蹙眉：“对弈不是早已开始了吗？”

张之夷苦涩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如同在描述一场即将降临的风暴却无法阻挡般的无奈：

“这一次的执棋手，不再是先天神魔，是顾兄……与那位。”

白虎始祖轻哼一声，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已经见惯了风浪般的豪迈：

“古往今来，与先天对弈，不是在牺牲吗？吾等何惧？”

张之夷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如同一条正在缓缓沉降的深渊。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如同一片叶落在水面时泛起的涟漪：

“不一样，这一次，死的可能是吾等这些拥有资格争夺无限可能、万道灵原的存在。”

他的话语如同一块巨石沉入静水，激起层层无声的浪，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微微顿了一下。

恐惧与压迫感如同一层无形的暮色，缓缓笼罩在那些面容之上。

那尊超越先天神魔与创世古神的真正幕后主宰亲自下场，与顾命对弈。

众生与先天，皆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而他们这些人，或许就是那盘棋上随时可能被吃掉的一枚。

张之夷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沉默的面容：

“并非每个人都会成功，也不可能每个人都会成功，所以吾等，必有存在会牺牲。诸位，做好心理准备吧，这场以众生与先天对弈之局，谁也不知谁是当下赌注，谁也不知从谁开始，谁也不知自己命运。”

他顿了顿，目光幽邃如渊。

“但记住，保持本心，无论谁为赌注，谁为天帝之棋，不必畏惧，无非一死罢了。”

沉默如同被拉长的丝线，横亘在天庭最高的天阙之上。

然后，那些面容上的紧张与恐惧如同被一阵风吹散的薄雾，缓缓转为一种沉默的坚定。

众人纷纷躬身：“明白。”

待他们陆续离去后，天阙之上只剩下张之夷与二哈。

那只原本应该回到顾命身边的古妖，此刻如同一条被主人暂时托付给老友的旧犬，安静地蹲在他脚边。

二哈抬起头，那双依然如同血色琥珀般的眼眸中浮现出一种极少见的迷茫与担忧：

“老道士，我们都会死吗？”

张之夷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如同在承认自己也无法看透迷雾般的坦诚：

“不知。”

二哈低下头，声音变得更低了一些：

“若我们都死了，主人怎么办？为何天地如此不公，独留主人一人。”

它不怕死，它只是害怕，在漫长的岁月尽头，顾命只能独自一人站在终点，看着那些曾经并肩而行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

张之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落在那只毛茸茸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带着一种如同安抚一个正在担忧远方家人般的温和：

“相信他，他亦在谋划什么，只是贫道亦不知，他真正的谋划是什么，但我们必须相信他，相信他可打破这死局，还芸芸众生一个浩然时代。”

二哈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们相信主人。”

风从天庭之巅的高处掠过，吹动那些正在远去的衣袂，也吹动那道依然立于原地的身影与蹲在他脚边的那只安静的古妖。

……

真凡天宫，百万载如一日的灯火依然明亮。

那些流转着亿万凡人命运的画卷在长廊两侧无声地铺展，如同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

王二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搁下笔，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推开通往露台的木门，走到栏杆前。

夜风迎面而来，带着天庭特有的清冽与遥远的气息，吹动他那身依然如同凡俗布衣般的袍角，将他那根木簪挽住的白发轻轻撩起几缕。

他站定，仰头望着那片被星光浸透的天穹，忽然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了一句："有些想掌柜的了。"

身后传来一道轻盈而沉稳的脚步声。

一件长袍无声地落在他的肩上，带着一丝淡淡的龙涎香气息。

龙清霜站在他身后半步处，替他将衣襟拢了拢，语气温和："大人，您口中的掌柜，到底是何人？值得您如此挂念？"

她顿了顿。

"您如今天庭中的地位，除却未曾露面的天帝与大祭司，可谓至高无上……"

她的目光中带着一种真诚的不解。

龙清霜，神龙族天骄，一尊仙帝强者，神龙始祖派遣而来，辅佐王二执掌真凡仙宫强者之一。

王二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远处那片被群星填满的黑暗中，嘴角浮现一丝如同在回忆某段旧时光般的笑意：

"你不明白，掌柜的可厉害了，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他是我值得追寻一生的信仰。"

龙清霜怔了怔，她依然不解，因为她从未经历过与那位掌柜相处的岁月。

在她漫长的神龙族修行生涯中，她见过无数强者，听过无数传奇，却从未有人像王二这样，用这样的语气谈及另一个人。

王二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那双倒映着星光的眼眸上："这些年，辛苦你了，我这凡人之身，只能处理琐碎事宜，具体之事需要你们去执行。"

他的语气温和，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

"按理说，这真凡天官之位，当归属于尔等才是。"

龙清霜微微一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如同在看一朵她从未见过的花绽开时的柔和。

她最初确实这样想过，区区一个凡人，如何当得起这至高无上的真凡天官之位？

可后来她明白了，普天之下，古今未来，唯有王二，当得起此位。

"大人说笑了，此间天地，唯有大人当得此位，若换他人……"

她微微一顿，声音轻却笃定。

"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二闻言，笑了笑，那笑容平淡与坦然：

"其实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走到这一步，普普通通的名字，普普通通的长相，普普通通的一生……"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碰见掌柜的后，一切都在变化。"

龙清霜轻轻颔首，她也觉得离奇，可其中因果，自家始祖曾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叮嘱过她，不得询问，不得深究。

她只得压下那些好奇，转而轻声问了一个她最近常常在想的问题："大人，若是重来一次，您还会选择如今的路吗？"

王二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那片依然在静静流淌的星河，声音平静。

"这世间，何来重来一次？凡人也好，仙人也罢，超脱也好，谁也没有重来一次的权利。"

他转回头，看着她。

"所以我从不会去后悔自己做过的选择，走过的路，我所见、所行、所想，皆是追随本心。"

龙清霜怔住了，那双映着星光的眼眸带着深深震动。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凡人，比她见过的许多强者都更加通透。

他明明没有修为，明明只是坐在那里处理着那些琐碎的凡人事务，却总是能在某一刻说出一句让她需要回味许久的话。

"大人对道的理解，通天彻地，登峰造极。"

"不修行，可惜了。"

王二嘿嘿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十万年不变的憨厚与坦诚：

"其实，这些都是掌柜教我的道理，若未来有机会，带你去见一见掌柜的，聆听他老人家教导，受益非凡，胜过百万载修行。"

龙清霜闻言，眼中浮现出一种如同在眺望一座她尚未踏足的山峰般的向往：

"若真如此，我确实很好奇，大人口中的掌柜，到底是何等奇人。"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莫不成……比我家始祖还厉害？"

王二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如同在陈述一件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实般的随意：

"他是最厉害的人，比天帝还厉害。"

龙清霜脸色骤变，压低声音急道："大人慎言！不可对天帝不敬！天帝之名，不容一丝亵渎！"

王二却只是歪着脑袋，不以为意蹙了蹙眉：

"我虽然未曾与传说中的天帝相处过，但我觉得，他能让众生、万族、无数天骄、至高强者去死心塌地追随，必然不是什么心胸狭隘之辈。"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如常。

"掌柜曾说，人人平等，众生平等，无论是谁，都有议论他人的权利、评价他人的权利，包括天帝，所以若天帝真的如此伟大，便不会在意他人评价、议论，无需担心。"

龙清霜沉默地低下了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在她自幼所受的教诲中，敬畏便是敬畏，不需要理由。

上位者便是上位者，什么平等，根本是不可能存在的事。

但她却隐约觉得，那些话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不同于她所习惯的一切的秩序。

王二继续轻声说道："掌柜的说，你崇拜谁，就该去追随他，学习他，然后比肩他，超越他，成为真正的自己，被崇拜者开辟新路，后来者应当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去走出自己的路。"

龙清霜再次抬起头，那双映着天光的眼眸中浮现出前所未有的震动。

此等言论，她闻所未闻，更不敢想象，更不敢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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