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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8章阴阳, 命,对弈


张之夷踏入破败的山门,沿着那条已经被荒草掩埋了大半的石径缓步前行。

绕过一片倒塌的殿宇残骸,他的目光终于在那片被重新开垦过的灵田旁停住。

一道墨袍白发的身影正弯着腰,手中握着一柄木锄,兴致勃勃除着那些蔓延到田埂上的杂草。

动作并不快,带着一种如同在照料自己最后一方土地般的专注与放松。

他的气息虽然萎靡,却有一种罕见的安稳。

张之夷的到来,顾命自然知晓,却连头也没抬,只是继续手中的动作,声音如同随意的闲聊:"老伙计,你来了。"

张之夷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那副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姿态上,沉默了许久,才轻叹一声:"怎会如此?你的气息……以你如今的实力,哪怕面对三千先天神魔亦可全身而退,可贫道感应到你气息衰败,灵原凋零,你到底碰见了什么敌人?"

顾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他看起来像一个刚刚劳作完的垂暮老者,带着一丝满足的疲惫在田埂上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一块青石,示意张之夷也坐。

张之夷依言坐下,侧头望着他。

顾命双手杵着锄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暮色浸染的山脊线上,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谈论天气:"祂太强了。强大到一个无法想象的层次,凌驾于创世古神之上,我去见了祂……然后就这样了。"

张之夷沉默了很久,那沉默中仿佛包裹着无数句涌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的话。

最终他只化作一声复杂的长叹:"若连你都放弃了,这众生,何来出路?何来希望?"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顾命,"这是祂的谋划吗?可既然祂拥有覆灭众生的能力,为何不出手?"

顾命摇了摇头,目光依然望着远方:

"我也不清楚,或许祂想要的,是融合众生与先天之力,去踏出最后一步吧。"

顾顾命偏过头,看向张之夷,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看破了太多东西后的淡然。

"张兄,众生的希望不该寄托在任何一人身上。你们也当走出自己的道,孕育属于自己的原,才有希望,不必担心,先天入世不会覆灭众生,你们还有时间。"

张之夷蹙眉看着他,那双能看透天命的眼眸中浮现出一种少见的困惑:

"这不该是你,这么多年,无论面对什么绝望,你从未放弃,你……"

他的话尾微微上扬,欲言又止。

顾命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着他,那目光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如同暗夜中一盏被极快地点亮又熄灭的灯。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张之夷。

而张之夷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仿佛被什么突然触及。

他明白了,那不是放弃,而是某些话不能说,某些念头不能想,否则那个境界的存在会从念头本身捕捉到痕迹。

祂太强了,强到连思考和言说都会成为线索,顾命在伪装。

张之夷低下头,如同将一片刚刚亮起的火光压回灰烬之下。

但他心中还有一个疑问沉甸甸地悬着,顾命的气息为何衰弱至此?他的力量仿佛被削弱了一半,如同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存在中剥离出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某个他无法感知的方向,但他没有再问。

许久后,张之夷再次抬起头,声音平稳了许多:

"所以,众生当如何?"

顾命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袂上的泥土,将木锄扛在肩上,面向那片被暮色温柔笼罩的青山云海,笑着开口:

"当如何,便如何。相信自己,化作无限可能,去走自己的路。"

他侧头看向张之夷。

"张兄,你当替众生做个榜样,孕育属于你自己的天命灵原,打破桎梏,先天入世,神魔原融入天地,众生之原便存在无限可能,便是希望,你,可明白?"

张之夷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又问:

"可先天入世,你便不怕他们同化众生?不怕祂成功吗?"

顾命淡淡一笑,那笑容中没有什么沉重的意味,只有一种如同看惯了潮起潮落后的平静:

"所以这便是众生与先天的大博弈,是命运的碰撞,成败皆在尔等之抉择,吾干涉不了,也无法干涉。走吧,顺其自然。"

张之夷深深看了他一眼。

暮色在他们之间安静地流淌,如同一条无声的河流。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沿着那条已经被荒草掩埋了大半的石径缓步离去。

张之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青城派那扇破败的山门外,如同一滴墨落入暮色,融得毫无痕迹。

风从山间穿过,将那些残破的檐角上悬着的枯草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干涩的声响。

顾命依然站在那片刚刚开垦出的灵田旁,手中的木锄斜靠在地上,目光落在张之夷离去的方向,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片刻后,他弯下腰,继续翻动那些湿润的泥土。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垂暮的老农,在傍晚的田埂上做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活计。

然而就在他刚刚翻完第三垄土时,一阵清风忽然从身侧拂过,带着一丝不属于这片山野的气息。

顾命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翻土,没有抬头。

那道气息在他身侧的一块荒石上落下,仿佛一只蝴蝶轻轻停驻在枝头。

来者一身素袍,长发未束,面容与太初天庭那位幽天尊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

同样的眉目轮廓,却带着一种水长天身上永远不会有松弛与慵懒,仿佛她坐着的不是一块长满青苔的荒石,而是一张属于她的、坐在云端的座椅。

她的双手撑着下巴,双脚赤裸,在暮色的余晖中微微晃荡着,目光带着一种如同在看一件有趣玩具般的兴味,落在顾命身上。

“啧啧啧,”

神幽母上歪了歪头,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般的轻快。

“这便是你的谋划吗?让先天入世,让此方天地之道充满无限可能,让众生之道亦可见神魔原?”

顾命头也不回,继续翻土:“可能吧。”

神幽母上撇了撇嘴,那模样像极了凡间集市上与摊主讨价还价失败的小姑娘。

她站起身来,背着小手,赤裸的玉足踩在那些石砾与泥土上,如同踩在云端一般轻盈,一步一步踱到顾命身侧,然后蹲下身子,仰起脸,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目光如同一道无声的探针,试图从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容上撬出什么缝隙来。

顾命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无奈地直起身来,垂下目光看着她:“你到底想做什么?来看我笑话?还是试探我的谋划?”

神幽母上呵呵一笑,那笑声中没有恶意,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如同在看一场有趣的戏时发自本能的愉悦:

“吾好奇,这真的是你的想法吗?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这不似你的风格,为了让先天入世、让众人拥有无限可能,断了自己的祖原之道,这值得吗?”

顾命双手靠在锄头柄上,目光落在她那张与水长天如出一辙的面容上,却仿佛穿过她看着更远的什么地方。

他淡淡一笑,那笑容中没有沉重,也没有释然,只有一种如同看惯了潮起潮落后依然平静的安宁:

“值得与否,谁知道呢?我累了,便将希望带给众生,让他们自己去争一争命运,成功,便是他们的命,失败,也是他们的命,不是吗?”

神幽母上沉吟了片刻,歪着头像在咀嚼他的话,然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祂的目光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如同发现了什么正在悄悄改变轮廓的东西:

“骗子。说话半真半假。”

她微微眯起眼。

“说实话,此刻被重创的你,比全盛时期的你更可怕,吾竟然越来越看不透你了,好想将你的思维撕碎,看看你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

顾命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姿态随意极了:

“随意,您老开心便好。”

神幽母上呵呵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泥土,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看穿了什么般的了然:

“你愿意,吾可不愿意,说不定,这才是你真正的谋划,将吾这缕本源困在思维中,阻止吾踏出最后一步。”

她顿了顿,转身望向那片正在被暮色笼罩的山林,声音轻快了几分:

“得,吾便陪你下这盘棋,对弈一番,看看谁是最后的胜利者。”

话音落下,她意念微动,一座华丽至极的宫殿凭空显化,琉璃为瓦,白玉为阶,流光溢彩,悬于青城派废墟的侧旁,与这片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

顾命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看着那座凭空浮现的华丽宫殿,眉宇间浮现出丝丝黑线,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被强行塞了一嘴不想吃的东西般的无奈:

“阁下,您若没什么事,干脆去将三千先天神魔杀了重造,打发打发时间,别在我这里碍眼,影响我隐居,成吗?”

神幽母上转过身来,歪着头看他,那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与好奇:“呀,你还会生气呢?吾还以为你看淡一切,真可做到顺其自然呢。”

顾命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若想留下,我自然无法阻止你,但你能不能别演化华丽宫殿?与此地格格不入,懂不懂什么叫入乡随俗?”

神幽母上沉吟片刻,歪着头认真想了想,随即竟然真的点了点头:“有道理,那便客随主便。”

祂轻轻一挥手,那座华丽宫殿如同水中的倒影被微风吹散,悄然消散。

然后祂卷起袖子,露出两截纤细的手腕,蹲下身子,开始亲手搭建一座简朴的木屋。

祂的动作笨拙而生疏,却带着一种如同孩童初次搭积木般的认真,极其怪异。

不久后,一座简简单单的小院出现在废墟的侧旁,歪歪扭扭的篱笆围着一间不大不小的木屋,门口还特意留了一小块空地,仿佛准备种些什么。

神幽母上双手叉腰,站在那间歪歪扭扭的木屋前,左右打量了一番,嘴角扬起一抹如同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工程般自得笑意:

“有点意思,自己动手可比一念创世有趣多了。”

祂转过身,发现顾命依然神色不善地看着祂,不由疑惑歪了歪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被客人嫌弃了却还不知原因般的困惑:

“你这人真无趣,吾已随你意,怎还不满意?你这主人真不礼貌,便是这态度对待客人的?”

顾命再次叹了口气,那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面对一块怎么也搬不动的石头般的无奈:

“你……能换个模样吗?非要化作水长天的样子?”

神幽母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嘴角微微上扬:

“水长天的样子,在你们众生眼中,是最完美的模板,吾挺喜欢的。”

祂抬眼看向顾命,笑容中带着一丝挑衅,

“吾偏要如此,不遂你愿,你奈吾何?”

顾命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一场毫无胜算的博弈中选择了认输:

“随你。”

他转过身,重新扛起那柄木锄,弯下腰继续翻动那些湿润的泥土。

神幽母上站在那座歪歪扭扭的小院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他翻土的动作上,如同在看一部缓慢而漫长的默片,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祂知道他在谋划什么,他也知道祂知道自己知道。

但他们都选择了不点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暮色渐渐深,青城派废墟的残影在暗下来的天光中变得更加模糊,只有那间新搭的木屋的轮廓依然清晰。

两道身影,各居简朴小院中,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时代……不,或许应该说,万古文明轮回中,最强大的两尊存在,此刻竟和平相处,诡异极了。

他们的一举一动,皆决定着未来岁月众生与先天的生灭。

顾命此刻趟在自家小院中,目光仰望九天,似在看月明星稀,更似在看过去,未来。

在过去岁月,似有一道墨袍身影,遥距无尽时空,与现在的顾命相视一笑。

其嘴角微扬,内心轻语。

“先天入世,众生归一,混元时代……即将降临,属于无限可能的盛世来了。”

“这一次的对弈,孰胜孰败,尚未可知……”

邻近的小院中,神幽母上负手而立,目光盯着顾命的小院。

“命……你到底在谋划什么,变数果真可怕,连吾也无法看透你内心所想吗?”

“天地分阴阳,失去你,吾终究还是无法完整,命运,天命,命……呵呵,好好藏着,可别让吾抓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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