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第613章
14
经过绘图室门口,还要补一句:“高正画的船图,比南方老工匠还准。”
朱纯忽然停下,盯着正在装的舵轮:“高正今天在厂里没?”
“去威海卫学新工艺了。”
满和摸出块手帕,擦掉手上沾的机油。
“下个月才能回来。”
中午开会的时候,满和让文书念报表。
朱纯找了个借口出来,冲守在门外的夜不收低声说:“查高正,尤其要摸清他跟满和之间有什么往来。”
夜不收点了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朱纯重新回到会场,满和还在夸高正设计的船怎么省料。
窗外海鸥嘎嘎叫,船厂的钟声在港口那边荡开。
与此同时,青石子已经换了身粗布袄子,混进金州卫码头的人堆里。
一个扮成小贩的探子凑过来,压低嗓子:“满和的小舅子开了家三通商行,去年接了官府七笔工程。”
另一个挑夫模样的也补了句:“张兴国的外甥名下搞了五家船料铺,港口那片八成的桐油都从他那走。”
青石子蹲在鱼市角落,假装挑咸鱼。
卖鱼的老头絮絮叨叨:“那些当官的啊,白天穿的是补丁衣服,晚上轿子都往西门那栋大宅子里抬。”
他伸手朝远处的青砖院墙一指:“那宅子厨房里扔出来的山珍海味,比咱们过年吃的都金贵。”
手下人递上来一本暗账。
食堂后厨的采买账本上,花雕酒一项就写了三十坛,每坛标价三千红袍元。
账本边角还有油渍,像是伙夫偷偷记下的。
青石子转到港区仓库,三通商行的工人正往车上搬货。松木箱子上贴着官府的封条,箱角却露出一截苏绣的布料。
看仓库的老兵得知是红袍总长亲自查账,眼睛一亮,挺直腰杆汇报。
“说是军需品,其实全是绸缎瓷器。”
真正让青石子心里发凉的,是那份派系名单。
探子抄来的小册子上,民部的官员按籍贯分成三拨:辽东一系、山东一系、江淮一系。
有个没背景的主簿,因为不肯站队,直接被发配去管义庄登记。
天擦黑时,青石子站在街对面,看着满和那座外表不起眼的府邸。
灯笼刚亮起来,侧门就有人影进进出出,抬着的食盒里飘出佛跳墙的味道。
他想起白天在船厂看到的——满和胳膊肘上那块显眼的补丁,胃里突然一阵翻腾。
寒夜。
朱纯一个人站在府衙高台上。
北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远处港口的灯火明明灭灭。
青石子踩着积雪走过来,靴子陷进半尺深的雪坑。
“查清楚了。”
青石子把账本递过去,封皮上还沾着血迹。
“满和的小舅子去年吞了八十万两漕银。张兴国在外面养了三个女人,宅子比巡抚衙门还阔气。”
朱纯看向山下的贫民区。
有户人家窗户糊着油纸,寒风里传来婴儿的哭声。
更远处,船厂的劳工棚飘出药味,那是冻伤的工人在熬土方子。
“调兵。”
朱纯的声音像冻硬的铁块。
青石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师父洛水还在时,最后一次整顿吏治,北方没人敢乱伸手。
现在辽东这张网,比当年江南的还密。
“我去安排。”
青石子转身,披风卷起一片雪末。
朱纯继续站在原地。满和府邸方向有轿子抬出来,隐隐约约能听见丝竹声。
山脚下,一个老工匠借着煤油灯补鞋,针脚又密又细,像在缝补这个烂透的世道。
更夫敲了四更。
朱纯终于走下高台。
他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抓了把雪,使劲搓了搓冻僵的手。
树根底下有新翻的土,那是夜不收埋下的密信匣,证据足够把整个辽东官场连锅端了。
天最黑的时候,一队信使悄无声息地骑马出城。
马蹄裹着棉布,铃铛塞着草絮。
他们怀里的调兵令,还带着朱纯掌心的温度。
洛水走了。现在青石子的担子,比泰山还重。
深夜,金州卫府衙的书房里,煤油灯晃了晃,把朱纯和青石子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墙皮剥落的土壁上。
窗外风刮得狠,纸糊的窗户哗啦哗啦响。
“本地红袍军不能动。”
朱纯手指点着桌上的辽东地图,声音压得很低。
“满和在军队里混了这么多年,我们前脚调兵,他后脚就能知道。”
青石子点头,从怀里掏出密报摊开。
“监察司那边查到了,驻军参将娶的是张兴国的侄女。”
他手指划过几行字。
“港区守备也是满和的老部下,连炊事班都塞了他的人。”
朱纯转身走到窗前,盯着外头黑漆漆的海面。
“让夜不收接着查,重点盯三个地方:码头货仓、船厂账房,还有……”
他停了一下。
“满和那个在威海卫读书的小舅子。”
青石子摸出名册翻了翻。
“城里现在有二十七个夜不收,要不要再调人?”
他们身边不是没人,但那些护卫都是战场上拼命的料,干这种暗中盯梢的活,还得靠夜不收。
“从山东调。”
朱纯蘸了点水,在桌上画了条线。
“走海路,扮成卖私盐的。”
水迹很快就干了,像什么都没留下。
四更天,青石子悄悄溜出书房。
他在马厩找到个喂马的夜不收暗桩,交代了增援的事。
马夫不动声色地把铜钱揣进怀里,继续低头铡草。
天亮前最黑那段时候,一艘渔船悄没声地靠了岸。
船老大卸下几筐咸鱼,筐底下藏着从山东过来的新人。
他们眨眼就混进了码头的人堆里,跟盐粒化进海水一样。
朱纯站在书房窗口,看着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
他知道,这场暗地里的较量,才刚刚开了个头。
清晨雾气没散,金州卫码头那边,夜不收第一小队的头儿老陈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混在扛包的苦力堆里。
他故意让肩膀上的麻袋滑下来,撒了些稻谷在地上,好找借口凑近账房。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
老陈蹲下身捡谷粒,眼角却瞟着账房里头。
桌上搁着本蓝色封皮的账册,上头写着三通商行戊戌年往来。
中午歇工的时候,老陈蹲在码头边啃窝头,跟一个老账房搭话。
“听说三通的东家接了大活?”
老账房啐了口唾沫。
“呸!还不是靠他姐夫满和的关系,不然他们也配!”
半夜子时,队员小赵扮成打更的,敲着梆子路过满和府邸**。
他看见管家躲在角落里烧信纸,火星里飘起威海卫、分润这些字的碎片。
小赵假装被烟呛到,咳了两声,顺势踢了块没烧完的纸片进阴沟。
三更天,老陈带着人摸进了港区的仓库。
桐油味刺鼻,角落里堆满木桶。
他们扒开一层油布,发现墙壁不对劲——夹层里藏着暗格。
撬开木板,手电筒的光照进去,里面躺着几封信,还有七本厚厚的账册。
信是满和的小舅子写给威海卫官员的。
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戊戌年三月。”
老陈举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念。
“官仓工程,报价十五万两,实际只花了九万两。剩下六万两,满和的小舅子和张兴国的外甥一人一半。”
账页上还有干掉的酒渍,像是庆祝时溅上去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把证据全抄了一遍。
老陈把原账本塞回夹墙,只带走了手抄本。
码头上潮气重,他的粗布衫湿透了,可怀里的那叠纸,比辽东的冰还凉。
同一时间,另一组人也在查。
金州卫军营外,深夜。
夜不收第二小队队长老李装成卖酒的小贩,推着独轮车走在土路上,车轮吱吱呀呀响。
车上放着两坛米酒,掺了水。
酒幌子上写着“沧州老烧”四个字。
“大哥,来碗酒暖和暖和?”
老李对着营门口站岗的老兵喊。
那老兵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左脚有点瘸,棉甲的肩头磨得发白,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老兵摇头。
“军营不让喝酒。”
声音沙哑,眼神却锋利得很。
他扫了一眼老李手上的茧子——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那股战场上的杀气,十几年都没散。
老李心里一凛。
他没死心,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裹的花生米。
“那吃点零嘴?”
这时他注意到老兵的腰牌,上面刻着“甲字营第七队”,边缘还能看到“青州”两个字。
老李眯起眼睛。
夜不收里,他最擅长套话。
什么样的口子都能撬开。
但这个老兵,他有点敬重。
“您是青州老部队的人?”
老李故意用山东话问。
老兵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别提了,都是老黄历。”
三天后,老李在营外的小酒馆摆了一桌。
老兵来了。
看到桌上的猪头肉和烙饼,喉结动了一下。
“俺叫赵大锤。”
他灌了一口酒。
“当年跟着里长从青州打出来的。”
几杯酒下肚,赵大锤话多了起来。
他朝军营方向指了指。
“现在的红袍军,跟以前不一样了!张参将的外甥,两年功夫就从什长升到千户!”
他狠狠咬了一口饼。
“俺们这些老弟兄,立了多少功,全被记到别人名下。”
“平时干活,他们连看都不看。”
“操**!”
老李使了个眼色。
扮成跑堂的夜不收悄悄关上门。
“去年打海盗。”
赵大锤眼睛红了。
“咱们队伍豁出命抢回来三条船,赏钱全让张家那些关系户吞了!”
他从衣襟里摸出一本破旧的功劳簿,纸都发黄了,墨迹也洇成一团。
“最狠的是军械库。”
赵大锤声音压得极低。
“新运来的火器,先让那些少爷兵挑,咱用的还是嘉靖年的老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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