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太子妃的终选册定
腊月初五。
南京,武英殿。
历经数月的层层遴选,从南直隶及江南各省报上来的数百名良家女中,最终只留下五人。
今日要在武英殿进行最后的终选册定。
天家无私事。
这不仅是给太子朱慈烺选一个结发妻子,更是天子南迁后以完备礼制昭告正统,国脉稳固、宗祧有继的国之大典。
殿内,司礼监与尚宫局的女官们早已将一应仪仗布置妥当。
地龙烧得暖热,瑞脑香在空旷的大殿内氤氲。
西侧设皇后主位,位置稍偏后。
周皇后今日头戴双凤翊龙冠,金凤衔珠,珠翠生辉。
虽比大朝贺时用的九龙四凤翟冠低了一级,却更显天家主母的端严。
身上那件大红色鞠衣,胸背绣着精美的龙凤交织纹,配着霞帔与玉革带,尽显雍容华贵。
大殿中东侧设皇帝御座,位置稍前。
今日的主礼是皇后,皇帝仅是列席参详。
朱由检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身袍。
他歪在御座的迎枕上,指节一下一下拨弄着手里的沉香木念珠,打量着殿内。
那身简朴到了极点的布衣,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与皇后的一身华服显得格格不入。
却无声地昭示着这位大明天子“神京未复,不敢忘忧”的决绝。
殿侧西廊,垂下了一道半透的珠帘。
十七岁的太子朱慈烺端坐在帘后,身姿笔挺。
按规矩,他今日全程不得出声,不得露面,只能隔着这层珠帘,远远一瞥那五个可能与他相伴一生的女子。
偏殿外的耳房里,五名候选的秀女按着籍贯排序,鸦雀无声地等候着。
每个人皆身着素色常服,不施粉黛,规矩极严。
“宣,南直隶苏州府长洲县,沈维垣之女,沈淑端入殿——”
司礼监太监的长音在殿内回荡。
珠帘后的朱慈烺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视线透过缝隙,投向殿门。
两名女官引着一名少女缓步入殿。
少女年方十五,步履从容,每一步的间距都严丝合缝。
到了殿中,她毫不怯场,对着上座的帝后盈盈下拜,行了标准的四拜常礼。
“臣女沈淑端见驾,恭请陛下万岁,恭请皇后娘娘万安。”
声音清润,不高不低。
礼毕,她垂首侍立,视线低垂,双手交叠于腹前,连呼吸都透着法度。
周皇后端坐凤椅,视线在这名少女身上巡了两遍。
沈淑端面如满月,肤白似玉。
最难得的是她的身形,丰匀挺拔,肩背舒展,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世家女子的端凝。
哪怕不笑,眉宇间也自带一股肃穆之气。
钦天监和尚宫局的女官此前便在册子上批注,此女长相,最具“福相”与“国母气度”。
“抬起头来。”周皇后语气平和。
沈淑端依言微微抬头,视线依旧下视,停在周皇后座下的丹陛前。
“哪里人氏?父何名,现居何职?年方几何?”
“回娘娘话。
臣女南直隶苏州府长洲县人氏,家父沈维垣,现任礼部仪制司郎中,臣女现年十五岁。”
周皇后微微颔首。
苏州科举世家,祖父曾是福建按察司佥事,家世清白。
“你母亲平日在家中,是如何教导你的?家中女子,当以何事为第一?”
这是在考校家风女德。
“母亲常教导,女子以柔顺为本,以贞静为德。
在家从父,出阁从夫。
家中女子,当以孝敬长辈、和睦上下为第一要务。
不生妒忌之心,不逞口舌之快。”
沈淑端答得滴水不漏。
“若日后夫君忙于政事,无暇顾及内闱,你当如何自处?”
周皇后的声音依旧温润,但透出一份无形的威压。
沈淑端神色不变,温声应答。
“夫君为国事操劳,乃是大义。
臣女自当勉力操持中馈,安抚内院,绝不以私情缠扰夫君。
闲暇时,或理女红,或诵女训,以全妇道。”
坐在东侧的朱由检拨动念珠的手指停了。
这番应对挑不出半点错处,简直是照着《女则》刻出来的模子。
好是好,就是太板正了些。
周皇后又问了几句日常作息、如何处置犯错下人的细务,沈淑端皆答得稳重得体,透着一股子超越年龄的识大体。
一刻钟后,沈淑端退下。
紧接着,第二位秀女入殿。
浙江杭州府仁和县,陈履贞之女,陈婉宜。
十六岁的陈婉宜长着一张标致的鹅蛋脸,下颌线条柔和。
最惹人注意的是她天然带着一点笑意,微微牵动时,左颊便浮现出一个极浅的梨涡。
她的父亲现任户部浙江司员外郎,负责江南漕粮调度。
面对周皇后的问话,陈婉宜透着吴侬软语的轻柔,答话间多偏向于操持家务、精打细算之理,是个擅长持家的温婉女子。
第三位,江西吉安府吉水县,王锡命之女,王静言。
此女一入殿,便带着一股浓郁的书卷气。
她身形偏纤细单薄,肤色白净偏冷调。
父亲是翰林院编修,江右科举望族。
周皇后问及“赏赐下人如何谢恩”时,她引经据典,语速平缓,透着书香门第的清贵。
前三位看完,朱由检靠在迎枕上,眼皮微微耷拉下来,兴致缺缺。
第四位,南直隶常州府武进县,赵应奎之女,赵明慧。
这位十六岁的少女与前三位截然不同。
她长着一张方圆脸,下颌线条利落,肤色透着健康的白润。
身形挺拔舒展,不扭捏、不怯场,见人时神色坦然,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基层官宦人家的爽利气。
她的父亲是个无锡县知县,在地方上有保境安民的清名。
周皇后看着这个透着勃勃生机的少女,破例问了一句涉及外朝的话。
“如今南北用兵,民间疾苦,你在无锡,可曾有所耳闻?”
赵明慧没见惶恐,声音清脆。
“回娘娘,臣女在无锡,常见流民南下。
父亲常说,天子以百姓为心。
臣女虽在深闺,亦知百姓艰难,故在家中常劝导下人节用惜福。
一箪食、一瓢饮,皆是民脂民膏,不敢有丝毫暴殄天物。”
这句话一出,歪在迎枕上的朱由检睁开眼,坐直了身子,上上下下打量了这名少女几眼。
大明如今最缺的,便是这种知晓民间疾苦的务实之气。
最后一位,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陆世贤之女,陆微柔。
这是五人中年纪最小的,方才十四岁。
小圆脸,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娇嫩,带着一点未脱的稚气,举止间略带怯意,是一副还未长开的世家小女儿姿态。
一个时辰过去,五名秀女皆问罢退下。
明面上,朝廷下达的遴选旨意是“遴选良家女,以德行为先,不取美艳”。
但真到了这最后五人,哪一个都是万里挑一。
或是端庄,或是温婉,或是清贵,或是明丽。
大殿内恢复了安静。
周皇后偏过头,对着西廊的珠帘抬抬手。
“去,把太子叫出来。”
片刻后,珠帘掀开。
一身大红常服的朱慈烺从廊下走出。
他身量已经长开,历经甲申国难,加上监国,这位大明皇太子身上没了承平岁月的骄矜,多了一份超乎年龄的沉稳。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后。”
朱慈烺走到丹陛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周皇后的语气端严依旧。
“方才那五名秀女,你在帘后也都瞧见了,也都听见了。
这五人,皆是尚宫局与礼部千挑万选出来的良家子。你意下如何?可有中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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