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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大好河山,如今遍地腥膻!


堵胤锡收拢黄绫诏书,捧在胸前。

“陛下有旨。”

他看向李过、高一功等人。

“大顺军原属兵马,不打散!

就地整编为大明北伐行营先锋军,分设左、右、前、后四营!”

“诸位将军,皆授正三品参将衔,统率本部兵马!”

参将?

郝摇旗眉头一横,刚要发作,被刘体纯在案几下按住手腕。

堵胤锡先抛出了皇帝给的最大诚意。

“北伐先锋四营,谁能率先打过长江,收复南阳府,拔得北伐头筹,朝廷便封谁为大明的世袭伯爵!丹书铁券,与国同休!”

“世袭伯爵”一出,高一功的眼角跳动了一下。

大顺军起兵图什么?无非是封妻荫子,王侯将相,但是伯爵……

堵胤锡紧接着抛出底线。

“但朝廷的规矩不能废。

每一营里,朝廷必须派驻督政官与粮饷官,统理军纪,核发钱粮。”

大帐内的气氛微妙起来。

袁宗第花白的胡须抖动。

他没有去问那虚无缥缈的伯爵,而是直接问出最关乎他们所部的问题。

“钦差大人。”

袁宗第直起腰板,语气变冷。

“其一,四营分立,是不是意味着从此互不统属?连战时也无统一节制?

这是朝廷要将我们兄弟分而治之,各个击破吗?”

他步步紧逼。

“其二,朝廷派来的督政官,到底是管兵,还是管饷?

若是打起仗来,这督政官在阵前瞎指挥,咱们是听他的,还是听主将的?

若是将不知兵,这仗还怎么打!”

这两个问题一出,几人立刻按住了刀柄,眼神如狼。

稍有差池,便是缴械夺权的陷阱。

堵胤锡迎着这群悍将的目光,坦然作答。

“袁老将军多虑了。

四营虽分,但在北伐行营序列之中。

战时若需协同,你们可推举一人主导,决不会让诸位各自为战。”

他加重了语气。

“至于督政官,本官可以拿项上人头担保!

督政官只管宣导大明纲纪,提振士气;

粮饷官只管核算人头,发放钱粮!

临阵对敌,排兵布阵,全由诸位将军一言而决!”

“若有督政官敢越权干涉指挥,本官第一个奏请陛下,斩他的脑袋!”

这番话掷地有声,将兵权和指挥权清清楚楚地划定出来。

一直沉默的高一功开了口。

他负责后勤辎重,最清楚几十万人面临的绝境。

大义和兵权说清楚了,钱粮也必须说清楚,不然不等朝廷收编,他们各营都会因为钱粮争执起来。

“钦差大人,北伐一定得打。”

高一功眼底布满血丝。

“但眼下,我军中有数十万家属跟营,老弱妇孺,嗷嗷待哺。

朝廷既要招抚,不知对这数十万家属作何安置?北伐先锋四营的粮饷,又从何日起发?”

高一功双手按在案几上,身子前倾。

“大人总不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去跟建虏拼命吧!”

这是最现实的拷问,没有钱粮,招抚就是废纸。

堵胤锡看着高一功熬得通红的眼睛,又扫过帐内面黄肌瘦的将领。

这不是谈判的筹码,这是活生生的人命。

“高将军所言,本官感同身受。”

堵胤锡收起了公事公办的强硬,朝着众人作了一个长揖。

“诸位弟兄的苦处,本官知道。

这湖广连年战乱,十室九空。

几十万人要吃饭,确实是个天大的难题。但请诸位放心!”

堵胤锡直起身子。

“只要受了招抚,诸位的家属便是大明的子民。

本官会立刻八百里加急上奏陛下,拼死争取将附近这一带的荒地划为屯田区,让家属安顿开荒!”

“至于粮饷……只要诸位接下恩旨,本官即刻从武昌府抽调先期过冬的粮草,哪怕是倾尽所有,也绝不让北伐的将士饿着肚子上阵!”

没有拿一堆的场面话敷衍过去,而是给出自己所能做到的方案。

帐内紧绷的气氛松弛了下来,刘体纯和高一功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动容。

端坐在主位上的李过终于动了。

他抬起粗壮的手臂,制止了众将。

“朝廷厚意,堵公的诚心,我等尽知了。”

李过的声音雄浑沉稳。没有当场表态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此事事关十几万将士和数十万家属的身家性命,绝非儿戏。

容我等计议一番。

今夜,便请堵公在军中委屈一宿。

待明日,我等定给堵公一个明确的答复,如何?”

“理当如此。”堵胤锡毫不犹豫地点头。

暮色降临。

松滋草坪的江风刮得大帐外的旌旗呼啦啦作响。

为了笼络这位大明钦差,更是为了试探堵胤锡的底细,李过和高一功在中军大帐侧旁的一处偏帐内,设下了晚宴。

大顺军缺粮,但这顿接风宴,李过还是命人杀了几匹羸弱的战马,翻出压箱底的几坛浊酒,在案几上摆了些荤腥。

为了迎合印象中大明文官“讲排场”的做派,高一功特意找了几个随营的女眷,换上干净些的衣裳,在帐内吹奏起略显粗糙的皮鼓羌笛。

堵胤锡被李来亨请入帐内时,李过、高一功、袁宗第等核心将领已在座。

“堵公,军中简陋,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这几杯浊酒,权当为堵公接风洗尘!”

李过端起粗瓷海碗,豪迈大笑。

旁边的女眷敲击着皮鼓,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甚合韵的曲子。

郝摇旗抓起一块马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斜眼打量着堵胤锡。

在他们眼里,大明文官都是一路货色。满嘴仁义道德,一到酒桌上便原形毕露。

堵胤锡站在案几后。

看着翻滚的马肉,听着耳边咿咿呀呀的乐声。

他没有去端酒碗。

那身红色的官服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尤为刺眼。

“撤了。”

堵胤锡开口。

李过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堵公,你说什么?”

“本官说,把这乐舞撤了!”

堵胤锡将面前的酒碗举起,这碗酒本官喝了,但这歌舞免了。

帐内的皮鼓声戛然而止,那几个女眷吓得缩到了角落。

郝摇旗勃然大怒,放下筷子站起身。

“姓堵的!你别给脸不要脸!”

堵胤锡转过身,对上了主位上的李过,眼眶通红。

“神京尚未收复!中原的百姓还在建虏的铁蹄下水深火热!”

堵胤锡的声音因为悲怆而发颤,指着外头漆黑的夜空怒斥。

“大好河山,如今遍地腥膻!

多少汉家儿郎被屠戮殆尽!多少大好头颅滚落在地!”

他转过头,看着李过、高一功等人。

“这等国破家亡、华夏陆沉的危急存亡之秋,你们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饮酒作乐,听曲看舞!”

堵胤锡一步踏前。

“这岂是为人臣者,为人将者,该干的事情!

你们若是这般作派,谈何驱除鞑虏!谈何收复神京!”

大帐内,陷入一时的寂静。

郝摇旗那满嘴的浑话被生生堵在嗓子眼里,涨红了脸,一句话也骂不出来。

李过端着那个粗瓷海碗,看着眼前这个不似做作的大明钦差。

他见过明朝官员索贿时的贪婪,见过他们临阵脱逃时的丑态,见过他们被俘时摇尾乞怜的贱样。

但他从未见过,有人在贼营里,在刀斧加身之际,为了沦丧的国土,如此悲怆。

“来人!”

李过  “当啷”  一声放下海碗,高声喝令。

帐外亲卫闻声冲了进来。

“把乐舞都撤了,女眷带出帐去。”

他大步离开主位,走到堵胤锡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堵公,是李某孟浪了。

国难当头,还弄这些靡靡之音,确实不该。”

他直起身,声音里没了半分试探,只剩沉甸甸的郑重:

“堵公高义,我等叹服。酒是寻常水酒,权当待客之礼。”

“堵公高义,我等叹服。“

众将齐齐抱拳,声震大帐。

夜深了。

堵胤锡被恭敬地请去客帐歇息。

中军大帐四周,火把撤去了大半,只留几支映出帐前那一小片昏黄的泥地。

营帐三十步内的哨卡全部换成了李过的贴身亲卫,任何人不得靠近。

李来亨按着腰刀,立在帐门外。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整个人隐在夜色里,透着一股子杀气。

从傍晚堵胤锡被送去客帐歇下,到如今月过中天,帐里的烛火就没灭过。

里头的动静不断传出。有时压得极低,有时猛然拔高,拍桌子的闷响隔着厚实的毡布清晰可闻。

义父没传唤,他便守在这里。

帐内,气氛早没了接风宴时的客套。

“我先把话撂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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