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我要去香港
“你也别担心了,既然最后结果出来了,就不要多想了!好好准备准备,把孩子该带的东西带了。”
周大山将杯中的茶水喝完,抹了把嘴,站起身来说道。
“去锻炼锻炼也好,家里面再帮衬一点,每个月寄点吃的用的,日子再差能差到哪里去,说不定回来还能解决干部身份。”
“我得回厂里看看,最近厂里一批产品正在生产的紧要关头,不盯着,我不放心。”
“都请假了,还满脑子想的工作。”母亲不禁埋怨一句。
周秉文望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然后瞅了瞅四周,弟弟妹妹早已经跑出去了。
觉得这正是和母亲坦白的好机会。
“妈,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儿?”
叶舒柔没急着走。她把搪瓷缸和茶壶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搁在竹篾架子上沥水,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然后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石榴树,半天没说话。
巷尾的风声轻轻刮过,吹得天井墙头的丝瓜藤簌簌作响,原本盛夏残留的绿意,落在此刻的老宅里,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接受了现实,叶淑柔温声说道:“你爸刚刚说得也对。咱们家里条件不算差,我们都在厂里上班,每个月给你寄点吃的用的。你去了那边,踏踏实实劳动,守好纪律,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说不一定,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
"妈。其实我并没有真的打算去海亚。"
周秉文深吸了一口气。
他本打算迂回试探,先聊气候上的炎热、条件上的艰苦,再慢慢引到港岛。
但话到嘴边,他改主意了。
和自己亲老妈,完全没有必要这样。
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那就坚定执行。
叶舒柔的目光定在他脸上,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眼睛是那种潮州女人常见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不笑也带着三分温和。
“你这孩子,这可由不得你胡闹,结果已经下来了,现在想改地方已经改不了了。”
“不,妈,我的意思是,我不打算去下乡。"
周秉文强调道。
“秉文,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下乡是上面的政策,你爸在厂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要是临阵退缩——”
“妈。”周秉文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咬字很重。“我不去海亚,我要去港岛。”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堂屋外面,巷子里传来卖豆腐花的吆喝声,拖长了尾音,一声一声,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院子里那只芦花鸡正在墙根底下刨食,爪子挠在泥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叶舒柔的手停了。
她本来正要把散下来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手举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她慢慢把手放下来,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叠在一起。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很轻。
“我说,我不去海亚,我要去港岛。”
“你疯了?”
叶舒柔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几步走到堂屋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隔壁王婶家的大门也关着——然后她把门掩上了,转身回来,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在说:“周秉文,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港岛!那是……那是外面!你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你拿什么去港岛?”
“我可以游过去,咱们潮州这儿,每年游过去的人,不计其数,别人可以,我为什么不行。而且我高中学历,有文化,我相信在港岛,我一定能闯出一番名堂。”
周秉文试图说服母亲。
“再说,我去港岛也不是孤零零的。大姨家不是在港岛吗?我可以去投奔大姨家。”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叶舒柔最软的那个地方。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当然知道亲姐姐在港岛。那几封信和那几张花花绿绿的港币,她每晚入睡前都会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看。
信上的字她认得,姐姐写一手清秀的小楷,信里说荃湾的干货铺子开了两年了,生意还过得去,虽辛苦些但能糊口。信尾总有一句“等安顿好了,接你过来看看”。
——这“看看”二字写了三年,一次都没兑现过。
但她知道姐姐是真心想让她去的。
“你大姨……那是你大姨的事。”叶舒柔的声音软了下来,但眉头还皱着,“她们走的时候是十几年前,那时候管得没现在紧。这两年你知不知道抓了多少偷渡的?前街老陈家的儿子,游到一半被巡逻艇捞上来,关了三个月,放回来的时候瘦得像根竹竿。还有——”
“妈,”
周秉文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我知道危险。但我已经想清楚了。去海亚,说是锻炼两年,实际上谁知道要几年?我今年十七,等锻炼回来二十多岁,什么工作都耽误了。我也不想在地里刨食。港岛那边,大姨一家在那里,我去投奔他们,找一份工作,就能自己养活自己。”
叶舒柔没接话。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滩还没擦干的水渍上,手指在桌沿边无意识地摩挲着。
半晌,她问了一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的?”
周秉文想了想,说了半句实话:“收到下乡通知那几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这事。后来越想越觉得,只有这一条路。”
他没提穿越的事。没法提。
说了母亲也听不懂。
叶舒柔站起来,走进里屋。
周秉文听见她拉开衣柜最底层抽屉的声音,然后是布料翻动的窸窣声。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蓝布包裹的小包,方方正正的,用橡皮筋扎着口。
她在桌边坐下,把橡皮筋拆开,摊开那块蓝布。
里面是五六封信。
也叫侨批。
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折痕的地方起了毛。信的旁边是几张港币,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大概是姐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这些钱加起来拢共不到两百港币,但在这个年代,这就是一笔巨款了。
叶舒柔把那三封信一封一封摊平,像在抚摸什么活物。
她拿起最上面那封,展开来,轻声念了一句:
“妹,见字如面,展信舒颜。荃湾的铺子对面开了家茶餐厅,老板也是咱们潮州人,烧的卤水拼盘有家乡味……”
她念到这里停住了,喉咙动了一下,把信纸折好放回去。
“你大姨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汕头码头。”叶舒柔的声音平缓下来,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她那时候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姐夫搀着她上船,船开了她还回头朝我挥手。我当时就想,这辈子怕是再见不着了。”她顿了顿,“后来她寄信回来,说荃湾好、香港好,让我也去。可我那会儿刚生下秉武,我和你爸的工作也稳定踏实,日子有盼头,哪里愿意背井离乡。"
“我知道下乡去种地,想回来哪有那么容易,本来打算等合适的机会,用这些钱给你买一个工作,既然你有了出去闯荡的想法,那这工作也不用买了。”
她把蓝布包推到周秉文面前。
“你想去港岛,我不拦你。”
周秉文愣住了。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一整套说辞,甚至准备好了被母亲打一巴掌、骂一顿,然后慢慢磨。
他没想到母亲这么容易就同意了。
母亲继续说道:
“我们潮汕人,自古靠海为生、出海讨活,无数人背井离乡,在外打拼,方能撑起一家生计、闯出一番前程。”
“我和你爸都没有奢求你们能大富大贵,只希望你们能平平安安,踏踏实实过日子。”
“但是,既然你已经生出了这个想法,我知道拦是拦不住的,如果我不同意,你一定会瞒着我,一个人去蛮干。”
叶淑柔望着自己已经长大了的儿子。
她记忆里,还懵懂稚嫩的孩子。
不知不觉间,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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