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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坑杀百万


虎啸林的命令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帅帐里一片狼藉,案几被他一脚踹翻,茶盏碎了一地,军报被他攥在手里,纸张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边角被指头戳破了几个洞。那封军报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的意思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有人拿刀子往他心上捅,八万人,整整八万人,被白起一场水攻,全部淹死在那个该死的山谷里。

八万人是什么概念?那是天狼王朝在安远国方向近半数的兵力。那些兵不是没有打过仗的新兵蛋子,其中不少是跟着他打过好几场硬仗的老卒,是花了好几年时间、耗费了无数钱粮才练出来的精锐。

就这样没了,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来得及做,就被淹死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山谷里。

大水灌进去的时候,那些人连跑都来不及跑,只能在浑浊的泥水里挣扎、呛水、沉下去,最后变成一具具泡发胀的尸体,密密麻麻地漂在谷底。军报上写着“河水灌谷,敌军尽没,尸塞谷道,水为之不流”。

不流。

虎啸林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尸体多得把山谷的通道都堵住了,水流不过去。

他猛地睁开眼睛,把军报摔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白起!白起!!孤与你不共戴天!”

他站起身来,在帅帐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浑然不觉。走了四五圈之后,他猛地站定,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诸将,那些将领被他看得纷纷低下头去。

虎啸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传孤的命令,天狼骑卫,全员集结。”

帐中诸将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全是震惊之色。

天狼骑卫是天狼王朝最后的精锐,总共只有一万两千骑,每一匹战马都是从草原上精挑细选出来的良驹,每一个骑卫都是从小练起的骑射高手。

他们身披铁甲,马配长刀,弓马娴熟,昼夜可行三百里,是天狼王朝压箱底的底牌。

不到亡国灭种的关头,轻易不动用。

而现在,虎啸林要打出这张牌了。

“大帅,天狼骑卫是咱们最后的……”一个老将忍不住开口。

“最后的什么?最后的家底?”虎啸林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把那老将后半句话生生逼了回去,“安远国没了!八万大军没了!白起现在就在孤的家门口!你告诉孤,留着这些家底做什么?等着给白起收尸吗?!”

他几步走到那老将面前,几乎是脸贴着脸地吼道:“天狼骑卫不动,谁来打?你吗?你能打过白起吗?!”

那老将嘴唇哆嗦了两下,单膝跪地,不再说话。其余将领也纷纷跪了下去。没有人再敢阻拦。虎啸林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恢复了那种压着火的平静:“传令下去,天狼骑卫明日集结,后日出兵。孤亲自带队。”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白起杀我八万人,孤要他用命来偿。”

天狼骑卫出动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白起耳中。

白起站在刚刚被水淹过的山谷上方,看着下面的景象。

谷底的积水还没有完全退去,浑浊的泥水里还漂浮着一些残破的甲片和兵器的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那是泥浆、血腥和尸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身后的将领们都不自觉地皱着眉头,有的人拿袖子掩住了口鼻。白起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那么站着,像是看一片再普通不过的庄稼地。

“天狼骑卫?”白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多少人?”

探马回报:“约一万两千骑,由虎啸林亲自统领。行军速度极快,预计三日后抵达我军阵前。”

白起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身,沿着山脊往回走,走了大约二十步,忽然停下来,侧头问了一句:“附近的水文,你们摸清楚了没有?”他身后的副将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大帅,已探明。此地向西十五里有一条大河,河水流速甚急,上游有一处峡谷河道收窄,水流更急。”

白起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继续往前走。

第三日清晨,天狼骑卫抵达了白起驻军所在的那片平原。

虎啸林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远远地就看到了楚军的营寨。营寨扎得很规矩,寨墙耸立,鹿角密布,营寨上空炊烟袅袅,看不出半点慌乱的迹象。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楚军的布置,心中升起一丝不安,楚军大营的地势有些奇怪,背靠着一条河,看起来像是背水一战、自绝退路,但以白起的用兵风格,从来不会做没有退路的蠢事。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号角声。

那是楚军的进攻号角。营寨的大门轰然打开,楚军步卒列阵而出,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在两翼展开。

阵型严整,行动迅速,没有一丝慌乱。

虎啸林看着那个阵势,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白起不应该跟他打阵仗。

他天狼骑卫是骑兵,最擅长的就是野战冲锋,白起用步卒对骑兵,这不是送死吗?

除非,白起根本没打算跟他打阵仗。

虎啸林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条大河,河面宽阔,水流平缓,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站在河边的白起,正不紧不慢地举起右手,朝他的方向,虚虚一按。

地面开始震动。

那种震动不是骑兵冲锋带来的震动。

那种震动更深刻,更沉闷,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虎啸林座下的战马不安地嘶鸣起来,前蹄刨着地面,怎么勒都勒不住。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那是水的声音,但不是河水正常流淌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的、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水底咆哮的轰鸣。

那条河开始倒流。

河水像是一条被激怒的巨蟒,先是猛地停滞了一下,然后整条河的水面开始逆着地势向上攀升。

水流裹挟着泥沙、石块和断裂的树木,像是一道凭空拔起的水墙,朝着天狼骑卫的方向席卷而来。

那不是普通的水,那是带着巨大冲击力的洪流,是裹挟着泥沙和碎石的重锤。

冲在最前面的天狼骑卫还没来得及调转马头,就被那道水墙兜头盖脸地拍了下来。

人和马在洪水中翻滚,铁甲在水里成了致命的累赘,拖拽着他们往水底沉去。

后面的人想跑,但马的速度哪里比得过奔涌的洪水。

那些训练有素的战马,那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精锐骑卫,此刻在自然之威面前,和普通的蝼蚁没有任何区别。

虎啸林被洪水冲出数十丈远,幸亏他死命抱住了一块漂来的大木头,才没有被淹死。

他趴在木头上,浑身湿透,盔甲里灌满了水,冷得直发抖。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洪水过后的平原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倒伏的人和马,有的还在泥水里挣扎,有的已经一动不动了。

一万两千天狼骑卫,一战之下,折损过半。

虎啸林被人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气的。

他的嘴唇发青,牙齿咬得咯咯响。

旁边的将领劝他:“大帅,撤吧,退回天狼王朝,从长计议!”

虎啸林没有回答。

他慢慢站起身来,看了看远处楚军的营寨。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抉择,保存最后的力量,抛弃一切往大漠深处撤退。

他叫人传令下去:轻装简行,抛弃所有辎重,每人只带三天的干粮,趁夜撤退。

命令传下去之后,集结的命令也发出了。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哨骑回来报出的话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传令兵吞吞吐吐地说:“大帅,撤不了了……将士们都……都病了。”

“病了?”虎啸林一把揪住传令兵的领口,“什么病?多少人病了?”

传令兵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是病了……是泻……腹泻。好多人都站不起来了。”

虎啸林松开了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明白了。他们之前占领过一个废弃的楚军营地,营地里有剩下的粮食,当时他们以为是楚军仓皇撤退时留下的,正好拿来补给。如今想来,那些粮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三天之内,天狼骑卫从上到下,几乎人人腹泻不止。严重的连马都爬不上去,更别说长途行军了。有些人蹲在路边,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连说话都没有力气。一万两千骑卫,最后还能骑马作战的,不足两千人。

白起在第七天发动了总攻。

他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那些曾经驰骋草原的精锐骑卫,此刻连弓都拉不开。两千勉强能战的人,列了一个松松垮垮的阵型,被楚军步卒一个冲锋就冲散了。剩下那些瘫倒在地上的,连投降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楚军的刀落下来。

虎啸林死得不算体面。他是在试图逃跑的时候,被一支流矢射中了后颈,从马背上摔下来,当场断了气。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得很大,脸上凝固着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像是在问,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天狼骑卫,全军覆没。

白起站在战后的平原上,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伤兵,以及那些缩成一团的俘虏,说是俘虏,其实严格来说,他们只是一群跟在军队后面、负责运送粮草的后勤民夫。

这些人里,有赶车的,有喂马的,有搬货的,有做饭的,还有一些是随军做买卖的小商贩。他们加起来,将近三十万人。

副将走到白起身旁,低声问:“大帅,这些俘虏……怎么处置?”

白起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远处地平线上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血污和泥泞的地面上。

他知道自己的补给情况,粮食不够。

军中的存粮只够自己人吃半个月,根本没有余粮去养活这三十万张嘴。

放了他们?

这些人会跑回天狼王朝,重新拿起武器,变成新的敌人。

收编他们?

三十万人,光是看着他们不闹事就需要耗费大量兵力。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副将说了一句话:“一个不留。”

副将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到白起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弯腰抱拳:“末将领命。”

坑杀用了整整三天。那三天里,平原上的哭声和惨叫声几乎没有断过。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破口大骂,有人试图逃跑被一刀砍倒,有人在坑里试图爬上来,被上面的泥土和石头活活砸下去。

楚军士兵们面无表情地执行着命令。

不是他们心狠,而是他们知道,如果不杀这些人,等到粮食吃尽、军心动摇,死的就是他们自己。

三天之后,平原恢复了寂静。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天下都震动了。

坑杀三十万,这个词像是一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到了每一个角落。

各国的朝堂、军营、茶馆、市井,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有人把白起比作古往今来第一杀神,有人说他是人屠转世,也有人说他还算是个将帅的样……

同一个月,虎安琪一路换马,拼命奔逃,终于回到了天狼王朝的都城。

她进殿的时候,盔甲都没来得及脱,脸上全是尘土和汗渍,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败军之将,实际上她也确实是。

大殿里的朝臣看到她这副模样,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狼王坐在王座上,脸色铁青。

虎安琪扑通一声跪在大殿中央,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的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和恨意,但她说的话却出人意料:“陛下,臣是拼死回来报信的。虎啸林刚愎自用,不听劝告,一意孤行。他先是在山谷中被白起水攻击溃八万大军,后又急功近利动用天狼骑卫报复,结果中了白起设伏,导致天狼骑卫——全军覆没。百万大军,毁于一旦。臣多次劝阻,他一概不听,臣……臣拦不住他啊!”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懂了虎安琪这番话的分量。她说的是“虎啸林不听劝告”,而不是“臣指挥失误”;她说的是“虎啸林一意孤行”,而不是“我们败了”。

她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从这场大败中摘了出来。

天狼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知道是因为这个噩耗,还是因为他看穿了虎安琪的把戏,又或者,两者都有。

但无论如何,虎啸林已经死了,天狼骑卫已经没了,百万大军已经灰飞烟灭。

这个时候,如果再追究虎安琪的责任,不但是自断臂膀,更是自取其辱。

大殿里沉默了很久。天狼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一口枯井里传来的回音:“退朝。”

他没有处置虎安琪,也没有嘉奖虎安琪。

他什么都没做。

但所有人都知道,天狼王朝的脊梁,被白起那一战,彻底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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