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7 云中君新伤旧病 云逸清日常打酒
下午,云中君一袭白衫,正歪在榻上安静的翻书,睫毛和脸庞都被窗边的阳光镀上一层好看的金色,显得整个人精神抖擞,朝气蓬勃。
“别看了。狗哥,拜托这可是月初。”云逸清一把抽掉了他手里的书,“看看这个,你是有什么毛病?又没钱了,念。”
“什么?”枫铭眯着眼瞧了瞧,目光扫过飘落在眼前的那张单薄的纸,是一张数额惊人的字帐,“对啊,大惊小怪,”他把笔叼在嘴里,若无其事道,“你又不是不认得字......我买包了,怎么啦?”
“你还好意思问怎么啦?你你你,那接下来大半个月怎么办。”云逸清道,对方没有丝毫推诿就承认了,他有点不知所措。
“唉唉,我这不是......正要告诉你,”枫铭忙不迭地把面前的纸吞进嘴里,嚼了嚼,不紧不慢咽了下去,“你也看见了,写的明明白白,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可能要,煮一个月的清水面。”他从美人榻底下搬出一大包挂面,很没脸的朝云逸清嘿嘿笑道。
做云中君的猫,很需要勇气,除此以外,还需要很强的自力更生能力,在这一点上,白糖就做得很好。
可惜,云逸清并不是一只猫。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阴郁,枫铭的状态很不太好,和死人唯一的区别就是还有气。这天云逸清蹑手蹑脚倒了杯水,正要走开,却被枫铭一把勾住衣角,拽到了榻上,欺身上前。
“喂,干嘛啊,我可不是你的胃药。”云逸清对他说。
“崽子,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枫铭同他说了三天来第一句话。
“哦,下午。”云逸清庆幸他这次不是在半夜醒。
“去帮我打壶酒回来,老规矩,别办砸了。”枫铭把钱袋撂给他,屋里门窗紧闭,很昏暗,冷得要命,瓶子,杯子,符纸,衣衫,外套丢得到处都是,空气中混合着一股腐烂和药物还是酒气混合的奇怪气味,一方面拜这糟糕的朝向通风和采光所赐,另一方面,枫铭在所有的窗口都盖上了厚重的帘布。
“哦。你的伤不是不宜饮酒吗?”云逸清从窗台钻出来,把叠了一半的黄符纸船夹在书里压在帘子下,盯着他那双布满血丝、浑浊疲倦的眼睛,发誓如果有机会离开,他绝不想再替人买酒了。
“快去。”枫铭没理他,蹙眉一字一顿,推了他一把,“快回。”
小心翼翼绕过堆满杂物的地面,轻手轻脚把门带上,他不能像枫铭那样肆无忌惮地踹门,也不能撞翻酒坛,那样会挨打的,云逸清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感到神清气爽,这时候的枫铭既不喜他打扰,又不许他出门,好在也没精神管他做什么,使得他获得了暂时的喘息,当他聚精会神地打了二两酒,并仔细确认过其中没有掺水,付了钱,在口袋里摸索着那两枚铜钱,往回走,望着昏暝而苍白的天色,不由想起枫铭那张阴晴不定的心性,胃里一阵反呕。
枫铭正瘫软在桌上一条鸦青色华贵的狐裘里,用他的话说,是过往荣誉的象征。不吃不喝,不动不言,面色苍白憔悴,唇色苍白,眼窝深陷,两颊凹塌,眼神空洞迷醉,处于半游离半昏睡的状态,云逸清点上灯,道:“你要现在喝吗?”
枫铭含糊不清地哼一声,一只手遮住眼睛,没好气地翻了个身,道:“放那儿吧,找钱了吗?”
云逸清盯着他,知道面前这个人,即便是神志不清的状态,也依旧能清晰地算出他是不是撒谎,然后在清醒之后和他算账,于是他说:“没有。”
“留着罢,赏你了。”枫铭有气无力道,“没死就别来找我,我两三天没吃东西,胃疼得要死。” 枫铭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保持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三天两夜了,并且按照以往的经验,至少还会持续两天,他不仅没胃口,而且非常想吐,可是只能呕出酸水。
云逸清正坐在毯子上叠纸船,那是一艘很小很普通的船,他已经叠了一摞。枫铭现在既不颤抖也不**,形销骨立,面无人色,一只手向下垂着,一动不动,云逸清收拾好这些东西,立在他面前,颇有些担心地望着他,好像要说出点什么悼念的话,犹豫再三,终于伸出手,在他鼻息下面探了探,道:“呀,还有气。”
“去去去,我命硬着呢,一时半会死不了。”枫铭抬起眼皮笑他。
“云中君,要不然,咱俩一块走吧,我可以帮你,”云逸清瞪着他,“然后咱俩一块做鬼,省的你天天寻死觅活。”
“怎么说话呢,”枫铭说,“怎么就天天寻死觅活了?我的一个月,每一天都是有安排的,每个月,有十天的夜里用来计划自己怎么体面一点,十天用来写遗书。十天未遂。”
“嗯,那要是二月呢?”小云说。
“哎呀,去去去,有志气,没良心,我可是文艺青年。”枫铭看也没看他,扯了扯嘴角,笑道,“不过我就一条命,想杀我的人却很多,而且大部分比你现在的道行要高深,你倒是可以先报个名,你要做第几个?”
“那,插个队,我和他们不一样。”云逸清道。
“是呀,你清楚我的行踪,有我的钥匙,和我住一起,你也很容易接触到我的饮食起居,有很多机会。最重要的是,你爹和我有仇。”枫铭慢条斯理地说道,“让我想想,上吊投井烧房子,厨房里有刀,我口袋里有药,你会选择在酒里下药还是捅我一刀放血?要么勒死我,制造意外明显是最高明省事的手法。
干净利落,我身量八尺,重量多少,修为多少,即便身上负伤,困于药瘾,有这种不痛不痒但是又绊脚的疾病缠身,那么所需药量多少,什么药,是否会与我的药品饮食产生反应,要达到何种效果,致残致死,慢性还是一剂达成,慢性我是否可能察觉,我认识的毒药可比你要多,一击致死,无论是药还是刀,绳子,你的把握是多少,我如果反击,以你的身量,你会怎么样,然后呢,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处理我,消除痕迹,如何避免怀疑,就算有人帮你,那就更简单了,做完这一切他会不会对你灭口呢,好吧就算我居无定所,无业游民,又没什么亲戚,消失一段时间也不会引起注意,我也没有什么遗愿,沉湖焚烧都无所谓,君颜有化骨水,但如果是别人呢,万一你没有足够的化骨水,怎么办,就算腐化之后,你成功脱离怀疑,继承我的钱,要去追寻你所谓的自由,白糖怎么办。
首先,如果你们合谋,那你以后会怎么样,要做什么,有什么打算,如何实现,带着她浪迹天涯还是分道扬镳?一定会比现在过的好吗?你离开这去别的地方,去哪里,怎么去,无论你的年纪,人脉还是修为和学识都不足以支持你在这个地方像我一样狼狈而体面地活下去,你拉不下脸,做杀手么,还是等你年纪长大些再说,变数太大,也不太稳定,你可以向过路的人搭讪,不过很有可能遇到游手好闲,不怀好意的人,尤其是你长得这么,好看,值钱也不是没可能,就算找到小枫,他会不会接受你,以后怎么办,万一你们意见分歧,你想过吗,那所谓的清白世道,仙家门派就真的好吗?你真的想过吗?”他越说越快,半撑起身,眼神里泛着亢奋的光,一口气说了一段,便又重新瘫回狐裘披风中,恢复了颓丧的状态,眼神迷离,一面因为养伤,一面因为复发的胃病,更重要的是他沉溺于药瘾但是没钱买药,不得不以酒度日,心性也便日复一日地愈发多变烦躁起来,古怪冷漠,不近人情,他时常被迫陷入以十天为一周期的这样一种循环,清醒正常,颓废昏丧。云逸清盯着他,敛息凝神,有些发怔:“唉,你……咱们家从来不缺死亡教育。”
“怎样?”枫铭看着他。云逸清站在他面前,道:“你要是这次活过来,我还给你打酒。”说完瞪了他一眼跑开了。
接下来枫铭又继续半死不活在床上瘫了两天,裹着他的披风呵欠连天,云逸清半夜隐隐听见有拖拉的声音,但是他因为实在太困便没有理,直到‘咕咚’一声巨响将他惊醒,云逸清裹着那件缝了双兔耳朵的披风,看着他穿着整齐华贵的真丝长袍,癫狂地笑着来回踉跄走动,撞倒了家具,四肢冰凉,脚步虚浮,靠着墙一阵干呕,然后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火折子烫伤了自己的手臂,他看了一眼手上的伤口,很不耐烦地掏出火折子,燎了一下,登时不流血了。
云逸清还不止一次见过枫铭把酒洒在指尖上,然后点着,把火苗在手指上来回拈,他试了一次,差点给烫死,还受到了枫铭的嘲笑。
这是他第三次自残误烧着书卷文案了,上次他记得枫铭直接伸手掐灭了火,不仅导致烫伤还差点烧了半个房子,于是云逸清连忙拿起桌上一杯水泼上去,阻止了火势的蔓延,然后抱起他的花盆,迅速绕到枫铭背后,他记得去年冬季的某个寒夜里,不幸给枫铭转身看到了他,便说:“做的好,小东西,去打酒回来。”然后他就被推到放花盆的廊下,独自跑到须尽欢待到天亮才没冻伤,还好已是下半夜,人不多,须尽欢也并不赶客,直到两个时辰后才得以从后窗翻进去,带回了他要的酒,可惜君颜并不在,而之后枫铭也对这件事矢口否认,按下不提。
枫铭探手摸了摸自己凸出的肩胛骨,他的双手指尖有一丝发麻,不似平日灵敏,可触感确是真真切切地告诉他了。
顺着锁骨,胸骨,肩胛骨,肋骨,手臂,双手,一路看下去,看着自己的身躯在几天内迅速消瘦下去,枫铭盯着这具身躯,觉得有一丝说不出的怪异,明明是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身体,此刻却颇为陌生了,索性移开眼睛,但周围的一切好像都笼着一层雾气,虚无缥缈,看不分明了......
他觉得自己活得碌碌无为而毫无意义,他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嘶,带着迟钝的疼痛感,他把唇撕破了,欲语还休地晕出一抹浅薄的血红来。枫铭用指尖蘸着这血,在唇上仔仔细细涂开,然后抿了抿,一股铁锈味在口中荡开,嗯,好,很好。枫铭满意地点了点头,几乎要笑出声来,便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身子贴着冰冷的地板,靠着坚实而冷漠的墙壁,他的心勉强获得了一丝安宁,总算是给自己苍白的面色添了一点鲜活的生气。
幸而,枫铭这次并没有看到他,而是顺着墙滑倒,手臂伤处的纱布已经被他撕地七零八落,双臂被抓出道道血痕,但他似乎不知痛,又从衣带夹层里抽出那柄匕首,将结痂的地方剜去,慢慢舔净刀刃,把玩一番,猛将匕首插入地板缝隙,倒在地上竭力喘息着爬了一会,或者说,蠕动,同时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嘶哑声音,冷汗淋漓,衣襟已然湿透,身形扭曲,然后翻了过来,仰躺在地上作了片刻的喘息,发丝贴在脸上,双眼失神充血,他抬头看到了拿着杯子的云逸清,云逸清慢悠悠地喝完杯子里的水,然后顺手抽了一张他的符擦嘴,睁大眼睛问他:“嗯,你要来点吗云中君?”
枫铭慢悠悠抬手指了指:“酒。”
云逸清冷笑道:“嘁,我瞧你病得不轻,支使人倒是蛮可以,我不管,你不怕我泼你一身的话就试试。”
枫铭眯了眯眼睛,道:“水。”
云逸清知道他从不喝热水,便端着杯子,很好心地问:“要我扶你起来吗?”
枫铭的回答言简意赅:“滚。”
“咦~什么态度。”云逸清连连啧声,皱了皱眉,这个人从来不讨喜,顺手将藏在背后的酒泼了他手臂,然后把洒了半杯的水塞给他,道,“爱喝不喝。”云逸清听见他的骂声,啐了他一声,便将门狠关上了。
第二天,云逸清一大早便瞧见枫铭衣衫整洁地端坐在桌前,自顾自吞下了一整杯凉水,面色还有些苍白,手臂已经包扎好了,便问道:“你好啦云中君?”
“欠抽你小子,要不要我把你拆了重装看看好没好啊。仔细你的书吧,哼。”枫铭瞥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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