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陈月红
赵铁军的妻子是坐长途汽车来的。
她叫陈月红,在邻市一所乡镇小学教语文,个子不高,圆脸,短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到江州客运站的时候天刚擦黑。
赵铁军提前一个小时就去出站口等着了,靠在车门边抽烟,眼睛一直盯着出站口那张滚动车次的大屏。他平时不抽烟,只有紧张的时候抽。今天他抽了半盒。
陈月红一出站,赵铁军就把烟掐了,快步走过去接她手里的袋子。她抬头看他,第一句话是:“你眼睛怎么红成这样?是不是没睡好?”
赵铁军笑了,把两个蛇皮袋往车后座一塞,说:“昨晚在营地盯夜班,没合眼。”陈月红“哦”了一声,跟着他上了车。她对江州不熟,坐在副驾驶上东看西看,看了一路,最后说了一句:“你们老板还挺大的,派你这么新的车来接我。”
赵铁军说:“这就是老板的车。”陈月红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李建军第二天中午在江州一家老字号的私房菜馆请赵铁军全家吃饭。赵铁军原本不想让李建军破费,说随便找个小馆子吃碗面就行。
李建军说:“月红第一次来江州,不能寒酸。地方我让韩冬订好了,就是顿便饭。”赵铁军拗不过,带着陈月红去了。
菜馆在江边一栋两层小楼的二楼,包间临江,窗外能看见轮渡慢慢开过。陈月红进了包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李建军到得比他们早,正在窗边打电话。看见他们进来,他挂了电话,笑着走过来,朝陈月红伸出手:“嫂子,路上辛苦。”陈月红连忙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才递过去:“李总好。早听铁军说起你。”
李建军说:“别叫李总,跟铁军一样叫我建军就行。”陈月红抿嘴笑了笑,没当真。
林晚晴、林薇薇和王语嫣也来了。三个女人坐在另一侧,穿得清清爽爽。陈月红起初有些拘谨,后来林晚晴坐过去跟她聊天,问她教几年级、孩子们闹不闹、班主任好不好当。
她慢慢放松下来,说话声音也大了些。赵铁军在旁边看着,给陈月红夹菜,又给她倒茶。那动作自然得很,像做了很多年。李建军看在眼里,嘴角动了一下。他很少见赵铁军这样。这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男人,在营地里跟妖兽拼过命,在龙盾里带过兵,可此刻坐在妻子身边,整个人都软下来了,像一把收了鞘的刀,只露出温吞吞的柄。
饭吃到一半,陈月红问了一句:“铁军在这儿到底做些什么?我问他,他就说跟着李总办事。我问办什么事,他又不说。我学校里的同事都笑我,说你家那口子是不是在江州做大生意。我说哪有什么大生意,他一个开车的。”她说着自己先笑了,拿筷子轻轻戳了一下赵铁军的胳膊,“你今天跟我说实话。你不说,我让李总替你说。”
赵铁军嘴里的半块鱼还没咽下去,先看了李建军一眼。那眼神像在求救。李建军笑着放下筷子,说:“嫂子,铁军现在不给我开车了。他在江州这边帮我管一个训练基地,带一帮年轻人练体能、练战术。平时住在营地那边,条件比城里艰苦些。所以没顾上多回家看你。”
陈月红听完,眼睛睁大了一点:“训练基地?那不是当教官了?”
李建军点头:“对,总教官。手底下好几十号人,连部队那边都来跟他学。”
陈月红转头看赵铁军,像不认识他了一样,上下打量了好几眼:“你还有这本事?你不是就会开个车、打个架吗?”
赵铁军咳了一声:“我别的本事多着呢,你以前也没问。”
陈月红说:“我问你还不说呢。”1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桌上的人都笑了。林晚晴给陈月红盛了碗汤,说:“嫂子,你安心。铁军哥在我们这儿是很厉害的人。就是他不爱说。”
陈月红捧着汤碗,看赵铁军的眼神比刚才又不一样了。那眼神里有骄傲,也有一点不好意思。
李建军给赵铁军倒了半杯酒,说:“今天放你三天假。明后两天好好陪嫂子在江州逛逛。营地的事我让高哥顶着,训练有卫嘉宁和石头看着。你把手机关了,不用接。”
赵铁军想推辞,李建军把酒杯往他面前一放:“这是命令。”
赵铁军“嘿”了一声,端起酒杯跟李建军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陈月红在旁边看着,小声说:“你喝慢点,别一口闷。”赵铁军放下杯子抹了把嘴:“没事,今天高兴。”
赵铁军果然喝多了。他平日酒量不差,可今天喝得又快又猛。到最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黑里透红,眼睛半眯着,嘴里翻来覆去地讲他刚来龙盾时跟李建军一起出差的事。
他说有一回在缅甸边境,半夜车胎爆了,四周全是黑乎乎的林子。李建军一个人下车换胎,他端着枪望风。结果换完了胎才发现李建军手背上全是血。他说:“那时候我就知道,跟着这个人,命可以交给他。”他说完又给自己倒酒,被陈月红一把按住了手腕。
“别喝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赵铁军看了看她,嘿嘿笑了两声,乖乖把酒杯推开了。
陈月红扶着他站起来,朝李建军和林晚晴他们告辞。李建军让饭店安排车送他们回宾馆。走到门口的时候,赵铁军忽然回头,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OK”,含糊不清地说:“哥,三天后我准时回来。”
李建军笑着摆手:“别给我迟到。迟到了铁老罚你跑山。”赵铁军挥挥手,被陈月红扶上了车。车门关上后,尾灯在夜色里慢慢远去,像两粒被水泡软的红色珠子。
回去的路上,林晚晴挽着李建军的胳膊,轻声说:“铁军哥是真高兴。你给他放假,比给他发钱都强。”
李建军“嗯”了一声。他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夜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点水腥气。他忽然说:“以前总觉得让身边的人跟着我,是我欠他们。后来才明白,他们不是跟着我,是在跟我一起扛。赵铁军不说,但他比谁都想让老婆知道他没白跟。”林晚晴把头靠在他肩上:“那你就让更多人知道。不丢人。”李建军笑了一下,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人沿着江边慢慢走。身后那家私房菜馆的灯渐渐远了。对岸的高楼霓虹倒映在江水里,碎成一片一片。林晚晴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住,抬头看他:“建军,今晚你给我讲个故事吧。就讲你以前在龙盾的事。不讲那些危险的,讲点有意思的。”
‘李建军说:“你想听什么有意思的?”林晚晴说:“比如你有没有被人当成骗子过?或者被谁追着跑过?我想听你好笑的时候。”
李建军想了想,笑了一声:“有。有一年我去东北谈生意,穿得土,被人当成来蹭饭的。结果我把那家厂子买下来了。”林晚晴笑得直不起腰。两个人边走边笑,影子在江边的石板路上拉得老长。
而赵铁军那间宾馆的窗帘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陈月红正给丈夫倒热水。赵铁军坐在床沿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盹。她走过去,把他的鞋脱了,又拿热毛巾给他擦脸。他半睁开眼,忽然抓住她的手,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月红,我这些年在外面,没给你丢人。”
陈月红动作顿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热了。她把手抽出来,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知道啦。睡吧你。”说完她背过身去,把毛巾放回水盆里。水盆里的水轻轻晃着,把那一小片暖光也晃得柔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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