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浑水
东厥南下的十万大军不仅让北周的帝王忧心忡忡，也让东秦深感意外，竖起了更深的防备。
不久前东秦的信王与东厥的五王子——阿史勒索罗的合作终于取得一些进展，逼退了琼华军的士气。
然而没高兴几天，他们就都被霍仲玄打到了祁关这片荒郊野地。
原地整顿之时，信王就收到了东厥王庭又派下兵力大肆掠取北周各部的消息。
为此，信王已在祁关按兵不动许久。
营帐内炭火充足，升腾的热气与外头的冰寒呈现出两个世界，信王却觉得身上无端冒起凉意。
“殿下，末将有要事相商，殿下可否容末将入内一叙？”司马俊的声音隔着营帐闷闷的传来。
“进来吧。”
司马俊掀开帐帘，午时的微弱日光随着轻风一道钻入室内，外头突然清晰的突厥语让信王不由皱起眉头。
阿史勒索罗既是他的盟友，营地自然也设在与这儿不远的地方，两方的士兵互相“串门”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司马俊高大的影子映在桌案上，靠在椅子上的信王微微抬眼，“将军前来要与本王相商何事？”
司马俊撩起冰冷的铠甲跪在地上，视死如归的神情让信王咽下了涌到嘴边的斥责。
信王眯了眯眼，不发一言。
司马俊抱拳道：“殿下，末将请求殿下抓住良机，莫要让大好机会白白流走啊！”
室内沉默片刻。
“良机？何为良机。”
信王绕过桌案转到司马俊身旁，厚实的手掌压上他的肩头，“你是盼着东秦也派出十万兵马一起讨伐北周？”
“我……”
司马俊不敢侧头，信王与他距离咫尺，视线如羽毛一般扫过他紧张的脸庞。
“真到那个时候，到底是谁帮谁还说不定呢，”信王低沉的嗓音透着几丝自嘲，“我们眼巴巴上赶着帮别人打天下，你就不怕他们回过头来反咬一口？没了北周，也许下一个就是东秦了。”
自从两队大军先后收到相关消息之后，阿史勒索罗也并没有主动与信王说起此事，就连半句也不提。
就连信王在此停步许久，阿史勒索罗也没有再催他前进。
双方就在这种诡异的默契下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信王越想越觉得，也许东厥的王庭不是外人看到的那样风平浪静。
“这是一趟浑水，东秦还是不要踏入得好。”
“殿下就如此甘心吗？在北周这块肥肉上不趁此机会多分一杯羹的话，或许以后就更加艰难了……”
“此前说你光有匹夫之勇你还不认，”信王负着手不耐的看着他，“陛下只是老了不是驾崩了，陛下都没发话，本王还能越过他调遣军队不成？”
听到信王说“驾崩”二字，司马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环顾四周后低声道：“殿下慎言啊！”
信王好笑的看着他这副惧怕的模样，“你刚才不是还挺能的吗？现在脑子倒是转过来了？”
司马俊嗫嚅着唇，咬紧了后槽牙，半年多前的景象在脑海里又逐渐清晰。
信王是这场战争的发起者也是支持者，东秦皇帝日渐衰弱，却仍迟迟不立太子。
无非就是担心下一任皇帝扛不起东秦的种种，所以信王向自己的父皇吹了耳边风，描绘起了一个大胆的策略。
那就是借用沉寂已久的东厥的力量，没想到老皇帝居然答应了。
从另个角度来看，如果信王在此次战役中班师回朝，那么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所有人都沉寂在虚拟的胜利中，过分轻视了东厥的觊觎之志。
现在的东厥，早就不是当年被后陈打得抱头鼠窜的狼崽了。
再加上叶陀可汗二十多年前起就逐渐收服各个叛乱的部落，平定了消耗不断的内乱，国情也逐渐稳定。
司马俊在心中酝酿几番，不甘的问道：“那，那我们就这么撤军了？”
信王摇摇头，睨了他一眼，“既然阿史勒索罗还在此处，那么就将他的力量利用到底，你别忘了我们这战的最终目的……是要取霍仲玄的项上头颅。”
“只要本王将她斩于刀下，以后的日子便也不用愁了，”信王掀开帐帘，金色的日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冰封的大地，东厥大军的营地在远处吵吵嚷嚷，“就让他们与北周继续撕咬下去吧。”
司马俊有些摇晃的站起身子，膝盖的酸麻霎时向他涌来，他躬身一礼，“末将明白了，此后也绝不会拖殿下的后腿。”
东厥的营地吵闹，阿史勒索罗的营帐内却安静无比，除了外边传来的细碎喧闹声，唯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最为清晰。
心脏深处时不时传来阵阵绵密的刺痛更是让他不自觉加重了呼吸。
帐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青年男子将军医引了进来，“伊翰先生，您快给特勤看看……”
被唤作伊翰的是一名约莫五十多岁的老者，他的医术在东厥境内数一数二。
当日阿史勒索罗被霍仲玄用剑穿透了胸膛，若是没有伊翰及时抢救，恐怕索罗这位嫡出的东厥王子就要一命呜呼了。
阿史勒索罗紧紧闭着眼，微卷的长发稍乱，发丝因冷汗而黏在白皙的脸上。
伊翰没好气的摇摇头，摸了下阿史勒索罗微烫的额头后，揽起袖子为他切脉。
“还好，”伊翰将他的袖子放下，又帮他盖好了被子，对一旁的青年男子说道：“殿下只是发了些低烧并未危及生命，我开几副药让他继续好好调养就是了。”
执归拧紧的眉头得以舒展，“那就好……”
“好什么好，”伊翰臭着一张脸忍不住要数落他，“殿下那天的伤有多严重你不是不知道，他胸口的那个窟窿其实已经划到了心脏，这样的重伤少说都要歇息三四个月才能慢慢恢复。可是你家特勤在那时才一个半月不到，就带伤上阵了，这病还怎么好？”
执归被骂得委屈，心里发苦，他好歹也是个副将，伊翰也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整个军营里除了阿史勒索罗，就只有伊翰敢这般对他。
伊翰是东厥王庭的医术国手，性格古怪行事孤僻。
他是叶陀可汗特地拨给阿史勒索罗的，索罗能捡回一条命全靠他。
先前执归对伊翰还多有不服，从那次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在背后多说他一句。
执归小声说道：“特勤执意要战，我们也没有办法。”
伊翰也知道将气撒在一个副将身上也没什么用，他担忧的看着阿史勒索罗熟睡的脸，“殿下以后……恐怕就要落下病根了。”
“先生此话何解啊？特勤是我们东厥的希望，他怎么能……”
伊翰抬起手打住他的话，“听我说完，殿下以后活到老肯定是没问题的。不过以后只要天气一转冷，他的心脏都会感到不舒服，就像现在一样。”
“他这个样子是因为现在仍是严寒时期，而先前又操劳过度，才发起了低烧。”
伊翰帮阿史勒索罗拨开颊边的乱发，“可怜的孩子。”
叹了口气后他提着药箱离开了营帐。
“先生！”执归叫住他，“特勤的情况还请先生……”
“你放心，规矩我都懂。我给你们开的那些药也只预防风寒而已。”
随着他的走远，阿史勒索罗在混沌中清醒，泛起幽幽墨绿的瞳孔仿若藏于山洞的宝石。
“特勤，你醒了！”
执归高兴的去为他倒了杯水。
“我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索罗发现自己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执归把他扶起靠在床头，有意的避开他的目光，“刚才伊翰先生来过了，他说，说你以后会落下病根。”
执归将伊翰的交代一字不落的全部转给了索罗。
索罗凝视他半晌，想起来早晨时候原本是在桌案上处理公事，后来觉得心痛难忍，干脆躺在榻上闭目调息，恐怕就是在这个时候昏睡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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