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棉州
日子有条不紊的向前推动着,一晃就到了冬季。
王鹤棠捅破的那层窗户纸,并没有让他与萧韫真在这期间有实质性的发展。
他深知感情的事不可强求,且他身份尴尬,与辛海酆之间虽如同陌生人,但身躯里始终流着一半辛家的血。
王鹤棠也曾经历过相似的血海,更能感同身受萧韫真心中的怨。
从前他曾郁闷为何萧韫真总是一副无坚不摧的模样,现在他知道了,知道了那些被抹黑的过去、那些残酷的真相。
所以……若他非要就情爱之事与萧韫真索要回应,那么自己未免也太无耻了点。
庆州的冬天比尧京更冷一些,夹杂着寒意的风猛烈的刮过每一寸土地,吹落一地枯叶。
今日午时萧韫真收到了皇帝的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其意命她继续以巡察使的身份迁去棉州,暂时兼任棉州的知州之职,直至朝廷选出可担知州重任的官员为止。
“朝廷若是一日不拨人下来,公子岂不是就得一直耗在棉州了?”赫连敬之略带忧色道。
萧韫真收起圣旨文书,看了他一眼,“怕就怕皇帝觉得我干得还不错,干脆就让我继续留在棉州了。”
赫连敬之不由沉下精致的眉眼,“属下觉得……也许这背后还埋有其他人的手笔。”
“哦,那你说说看?”萧韫真将圣旨搁到一边,拉过椅凳松弛地坐了下来。
赫连敬之笑了笑,在他的印象中似乎从没见过萧韫真怕过什么,他顿了顿,道:“公子的大理寺少卿之职目前仍在京中保留着,但是……来日公子若真的完全接手了知州的位子,大理寺少卿之位自然会被挪出。而一旦成为了知州,估计再难回到京城了。”
从四品京官降到了五品地方官,这之间差别可不仅仅是层级之差,赫连敬之说的这些萧韫真何曾想不到。
萧韫真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底逐渐凝起一片晦暗,“但凡明琮头脑清醒些,也不至于落到那般下场。这摊子,也砸不到我头上。”
棉州因为几个月前的失守,整座城池被东厥掠夺血洗,百姓死伤人数过半,那样的荒芜足够让人心泛起悲凉。
而那时的知州明琮,眼见城门将破竟抛弃一家老小,在某个犄角旮旯里隐藏自己的行踪,直到东厥大军朝庆州方向打去,他才敢灰溜溜的探出头来。
害怕被治罪,也不敢第一时间向皇帝上奏。
故而朝廷只有在受到了萧韫真的求援,才知道接连知道两个州的情况。
后来明琮畏罪自杀,朝廷让通判暂时管理棉州的事务,谁料到那通判也只是个色厉内荏的绣花枕头,棉州在他的指导之下却是越来越乱。
再加上东厥与北周的两军交战,东厥时不时派人来骚扰棉州与其周边的县乡,余下的百姓们苦不堪言。
“有时候意外越多,破局的方法就越多,”萧韫真凝望着庭院里那棵不断飘下枯叶的大树,“如今我们身在远处,做起事来当然不如在尧京方便,收到的消息也不比在尧京灵通。不过,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就像这棵树,即使现在它在凋零,来年的春天也还会再次焕发生机。周而复始,岁岁年年。没有谁是永远的胜利者。”
赫连敬之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勾起嘴角,轻轻应了声,“是啊。”
尧京,端王府内。
端王意气风发的踏进书房,由小厮帮解了厚重的外衣后,抱着暖炉怡然自得的靠在椅背上。
“丞相真是神机妙算啊,你就在父皇面前说了那么几句,父皇果真就将萧韫真调去了棉州。”
辛海酆才刚到端王的书房不久,端王就回了府。
辛海酆向他揖了个礼,“老臣参见端王殿下。”
端王眼含笑意,细细暗自庆幸打量着辛海酆。
辛海酆今日穿得极为低调,不知道的还以为府里进了个教书先生。
毕竟也是私下会面,太过铺张反而引人注目。
“丞相在本王面前,就不用如此见外了。”
端王靠在椅背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本王的这颗心呐算是放下了,”他啧了一声,“萧十三那小子居然守住了庆州,等他再回京了那还了得。”
萧韫真先前就不接受辛海酆的招揽,也同那个成许清一样两头不沾,更别说要他站队了。
最让端王难控的,不是他目前不站队,而是担心他日后突然倒戈晟王。
萧韫真若回来了,朝廷中的地位必定比之前还要稳,到时他再一层层往上走,那就更加棘手。
“棉州的知州和通判都不争气,才让老臣看到了机会。在陛下眼里萧韫真守得了城,那必定是个有能耐的人,此时派他去料理棉州的那些杂事最是合适。这样一来,陛下也就暂时不用再考虑究竟要派谁去赴任知州了,这对陛下来说,也是免去了诸多麻烦,陛下何乐而不为呢。”
“丞相所言极是,而且……棉州一直受到东厥的侵扰,萧十三日后如何抵挡,也是个未知数呢。”
辛海酆与端王四目相对,眸中深意不言而喻。
庆州的深夜开始飘下细雪,如柳絮随风轻飘。
萧韫真独自一人伫立在廊外,皎白的月光笼罩在她身上,幽静柔和,像是误入凡尘的仙子。
明天就要动身去棉州了,也即将要与这里的一切告别。
熟悉的脚步声从另一头传来,萧韫真转头望去,王鹤棠手中托盘的那碗东西正散发着热气。
“阿真,你饿不饿,要不要尝尝我新研究的菜式?”王鹤棠眉眼弯弯来到萧韫真身旁,让人根本瞧不出他的这一路的紧张。
托盘上的哪里是什么新的菜式,分明是一碗刚出锅的长寿面,卖相很是不错,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散发而出的诱人香味将他们包裹着,腾腾的热气挤开空气中的冷冽在他们之间缓缓升起。
萧韫真眼睫微动,今天是属于隋阳的生辰,她都快忘了有多少年没有过生辰了。
萧韫真略过他温柔的视线,转身回了屋子,侧身道:“我不太饿,你自己拿回去吃吧。”
合上门之前冷冷的扔下另一句话,“以后这样的事,不要再做了。我不喜欢。”
廊下缺了一人,苍白的月色尽数洒在王鹤棠挺直的背影上。长寿面奔腾的热气早已消散,渐渐的凉了下来。
他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注视着被浓汤凝成一片的佳肴。
纵使他无数次暗示自己,萧韫真对他冷淡并非是真的厌恶……
可这种被忽视的感受着实让人心中酸涩得很。
萧韫真凝视着王鹤棠伫在屋外的孤单身影,少倾,熄灭了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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