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局
“你不开心么？”
楚雁突然问道。
萧韫真眉心微微动了动，“夫人是在说什么？”
楚雁目光柔和，如春日的暖阳般和煦，“我不知道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弦崩得太紧有时候箭矢也会失了准头，盘点失利的同时也要稍微记得……千万要让自己喘口气。”
萧韫真的眼眸里藏着他人看不懂的情绪，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寂寥。
“夫人说得是。”
今日是隋家的祭日，三月二十一，花朝节，身边的亲人全部离萧韫真而去的那一天。
这几天天气变化得快，已经不似之前的阴雨绵绵。
辛海酆作为丞相，必须要同皇帝皇后在卯时从皇宫出发，一起去东丘寺祭拜花神。
现在已将近亥时，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终于在丞相府正门前停下。
秦师爷等得望穿秋水，终于等回来辛海酆的身影。
“相爷您终于回来了。”
辛海酆的眼底渐现疲态，扶着秦师爷的手臂下了马车。
秦师爷凑近他耳边低声道：“相爷，那位来了。”
辛海酆带着倦意的眸子又重新浮上凌厉的精光，“他在哪儿。”
“在您的书房里侯着呢。”
辛海酆不动声色的快步疾走，精神矍铄的样子哪里像是年逾六旬的老者，秦师爷跟在身后暗暗叹道。
辛海酆推开书房门，一阵迅猛的刀锋朝他袭来。
“相爷！”
秦师爷被吓得三魂七魄丢掉一半，两只眼睛这辈子没瞪得这么大过。
蛮横的大刀在距离辛海酆不过一寸的距离堪堪停下。
辛海酆紧紧闭着眼，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他猛的吐出一口气，方才那样的状况他内心没有害怕那是不可能的。
那个手执长刀的黑衣男子眼下有着常年去不掉的乌青，配上一张偏阴柔之美的娃娃脸，有些许说不出的不协调。
盛奎收起刀锋，淡淡道：“辛丞相下次还是要记得敲门才好，我不喜欢没有礼貌的人。”
秦师爷简直傻眼，上次丞相也是这般直接进来也没见他这般不讲道理，这辛府是丞相的，干他什么事。
当然，这种话秦师爷也只敢在心中暗暗腹诽。
辛海酆压下刚才的惊惧，展开一个笑容，“盛大侠说得是，是本相今日考虑不周。”
秦师爷撇撇嘴，盛奎的架子拿捏得这么足，也不知道他当年爬上万白教教主柳梧蔓的榻上时，敢不敢像现在这般无理。
盛奎是辛海酆在鬼市招到的杀手，鬼市不是一个集市，而是一条黑色交易的产业链。
这世上既然有浮邈谷这般不问世事的桃花源，也自然有鬼市这种只专注收钱办事的地方，收了钱办了事，那这件事就一定会烂在他们肚子里，不再过问后续。
因为那里的人基本都是背负着朝廷罪名或者被江湖门派下了追杀令的流浪狗，又或是被某些门派驱逐出去的人。
他们只求银钱温饱，哪里敢将自己堂而皇之的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谁说江湖人都很逍遥，有的江湖人就连讨生活也艰难，毕竟这世间偏偏只有碎银两可以解万难。
而眼前这个盛奎，据黑市推荐人说，他十年前曾是在江湖号称无影鬼手的第一刀客。
可惜运气不好，被万白教的教主柳梧蔓看上了。
在对方一番甜言蜜语的攻势之下，他随着她回了万白教，俩人还拜了天地。
这么多年来，柳梧蔓即使后院的人再多，她也没再给过婚礼。
又说回盛奎，头两年他还算受宠，之后几乎日日独守空房。
就在一年前，他终于重新拿起自己的长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万白教。
可江湖一向是个流动性极强的地方，长江后浪推前浪，盛奎隐身这么久，这儿早就没有了他的位置。
再加上他几乎被柳梧蔓宠废了，花钱如流水，没过几天就穷的叮当响，只好委身去黑市接单子。
“大侠守时赴约，本相却现在才到，实在是失敬。”辛海酆浅笑道。
“你今日找我来，是要进行下一步么？”盛奎直截了当地问道。
辛海酆也不扭捏，直言道：“本相想让你去庆州解决一个人。”
“谁？”
“庆州的乔知州。”
盛奎弯起一个饶有意味的笑，“丞相大人这是要斩草除根么。”
室内跳动的烛火将辛海酆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你待他写完要转呈给陛下的奏章之后，立即下手。最好作成畏罪自杀的样子，你的手法，我很放心。””他转动着眼珠瞟了盛奎一眼，“事成之后，我会再另外给你三百两白银。”
盛奎笑着刺了辛海酆一句，“这三百两白银……该不会是从户部送往丰县的那笔银子里掏出来的吧。”
辛海酆也不恼，负着手道：“那笔银子大概还被乔知州藏在自己的府邸里吧，你将他杀了之后定能找到。”
“若是找不到，我可还是会再来一次的。”
辛海酆从容的撩袍坐下，“盛大侠不必担忧，丞相府的大门会一直为盛大侠而开。”
盛奎高傲的昂起头，冷笑一声，足尖轻点，遁入夜空中。
其实早在几个月前辛海酆开始缓慢的布局。
首先他让盛奎去盯着庆州的萧五郎与萧八郎。
萧五和萧八从小就不检点，问题多得很。
既然在尧京中找不出萧韫真身上的错处，那么他就从别处入手，总能揪到一个。
一旦掀起风浪，乔知州就要第一时间将人关入牢狱，在局面上延缓消息的扩散，隔了几天后再联合当地的监察御史做一出戏。
乔知州假装是被萧韫真要挟，所以迟迟不报，萧熹所闹之事自然也未曾在禀报灾情的折子里提及。
而监察御史这边正是用这一点，递上同时弹劾萧熹与萧韫真的折子。
在这个过程中让盛奎密切观察周边除了他自己，还有没有人盯着萧熹。
他就不信萧韫真真的能放心这两位不省事的兄长。
如果无法确认萧韫真安插的探子是谁，只需要在城门口守着，看是谁第一时间冲出，宁可错杀也要将报信的人拦下。
至于晟王被山贼所伤，银子短暂失踪这回事……那批山贼并不是偶然。
虽然朝廷说银子找回来了，但其实只找回来了一大半，皇帝又不舍得再从户部拨银两，所以就对外宣布银子又全部找到了。
那丢失的三百两……其实就在乔知州的府上。
辛海酆站起身来终于脱下沾了一日尘埃的外袍，冷冷的扔在地上。
“萧十三，就算你有八百只眼睛，也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吧。”
他当然不指望通过这件事让萧韫真被皇帝定死罪，这点程度还远远不到死罪的地步。
只要萧韫真没办法在朝廷继续呆着，那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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