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入局(二)
“陛下。”成许清上前挪了一步,“臣有话要说。”
皇帝微微点头,无声的应允。
成许清眉头微蹙,神色十分的诚恳,“微臣身为御史台之首,这几年来不敢说呕心沥血,但也至少矜矜业业。庆州监察御史转呈到御史台的奏章,整整一夜直到今日早朝前,御史中丞朱大人却一直未与臣提及,微臣实在惶恐是不是这些年做的不好,从而让朱大人对微臣心生嫌隙,竟是如此防备。”
皇帝听得心生狐疑,身子不由得向前倾了一些。
御史台里以御史大夫位主官,御史中丞次之,居于御史大夫之下。御史中丞可自行处理事务,但是上报给御史大夫也是他的义务。
很显然,朱德并没有履行这个义务。
朱德瞟了成许清一眼,殷切地说道:“昨夜是下官当值,地方转来的奏章呈到御史台时已经很晚了。况且今日等成大人一到,早朝就马上开始了,下官要如何与大人说呀!”
成许清淡淡一笑,“朱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吧,这都不是最主要的。”
皇帝默默的看了半晌,问道:“萧熹如今什么情况。”
朱德忙回道:“被囚于知州府牢狱中,等候陛下发落。”
相比乱成一团的宣明殿,宫城外的太平府依旧还是安静得仿佛时间停滞了一般。
柳梧蔓纤瘦的手指把玩着再次被她轻而易举就解开的锁头,四季不变的轻纱红衣毫无重量的罩在她的窈窕身段。
此刻她坐在房中那唯一一张老旧的木桌,脚边挽着澹台岳脚踝的锁链不断摇晃。
一阵又一阵的清脆声响敲打在灰扑扑的地面,扬起一阵薄薄的尘埃。
她跳下桌子扑到床塌上,捏了把澹台岳白嫩的脸颊,笑道:“阿岳猜猜看今天宫里发生了什么热闹?”
澹台岳睁开双眼,漆黑的双眸仿佛总是水雾氤氲,瞧得人不由得生怜。
他眼中浮上一抹笑意,将柳梧蔓拉入怀中,线条精致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怎么,蔓娘如今为了我,竟连皇宫也敢去探了?”
澹台岳结实的胸膛随着轻笑而有力的起伏,柳梧蔓心满意足的埋入他的怀中,闭着眼道:“还不是因为阿岳说想看狗咬狗的故事才肯跟我走。”
“那蔓娘不妨与我说说,究竟是怎么个有趣法?”
柳梧蔓享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暖意,懒懒地说道:“那个萧韫真现在被丞相那拨人打压得个措手不及呢。”
“听说那小子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听起来倒是退步了不少。”
柳梧蔓抬起头来,“你不知道,他家有个哥哥在庆州犯事了,然后丞相那拨人封锁消息,紧接着在皇帝面前参他为了包庇兄长蒙蔽圣听。”
“这样啊……”澹台岳眸里爬上讥讽之色,“能拖到现在还没有决断……我看庆州那个事应该不小,你说皇帝老儿会不会已经被气得跳脚?”
柳梧蔓撑起身子,“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望着澹台岳的娇媚的双眼像是盛满了朵朵烟花。
四目相对,电光火石间仿若有无数烟火猛烈的直冲云霄,星星点点的烟焰四散,经历了剧烈绚烂的烟雾迷迷荡荡的隐入天穹。
柳梧蔓有些疲累的瘫倒在澹台岳身上,澹台岳低沉得有些嘶哑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蔓娘,带我走吧。”
柳梧蔓惊喜的抬起头,直直望进他的眼底,伸手又捏了一把他脸颊。
“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澹台岳抱着她,胸膛憋着笑而不断震动,“因为我想看看皇帝老儿继续气急败坏的模样。”
莺啼在苍穹盘旋,宣明殿内在争论过后又陷入鸦雀无声。
辛海酆朝皇帝欠身一拜,慢慢说道:“庆州一事事态复杂,萧大人作为萧熹的手足也难免处于风口浪尖上,老臣认为陛下若是心中有虑不如先派人去核实情况,再做定夺。不过在这期间……”
辛海酆垂眸看了眼仍旧在跪着的萧韫真,“尤其萧大人如今还是大理寺少卿,现在卷入了是非中,嫌疑未清,怕是也不便再插手相关事务。”
皇帝又将视线落到萧韫真身上,淡淡问道:“萧卿,对于萧熹的事,你是当真不知情?”
萧韫真伏地叩首,言辞恳切,“臣在此前确实从未听说过兄长在庆州所行的荒谬之事。还请陛下明察。”
话音刚落,殿外就有脚步传来,毫不忌讳的直接踏入还未下朝的宣明殿。
惹得各位朝官纷纷给他让路。
“陛下!”
禁副统领焦齐神色匆匆,带来了一个众人更意想不到的消息。
”澹台岳……潜逃了!”
“你说什么?”皇帝全身一震,神色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仿佛冰冷的山川终于裂开缝隙一般。
“你给朕再说一遍!”
“微臣方才随着宫人去给他送东西的时候,发现其房间的门锁居然被撬开了,澹台岳……人去楼空!已经派人去追了,但是就连原本栓在门前的那把千年玄铁打造的锁都已经被扭断,微臣觉着此事该是江湖高手所为……”
焦齐奉上方才一直紧紧攥在手心里的纸条,“这是微臣搜寻房间时看到在桌上留下的,应该是澹台岳的亲笔手书。”
皇帝瞪得浑圆的双目示意常寅赶紧去接过。
常寅心下抖了几抖,又是一阵小跑。
“陛下请过目。”即使是这种即将遭遇天子之怒的时刻,常寅的双手依旧稳如磐石,不见丝毫颤动。
皇帝的目光微动,不自觉地也跟着稍微的平和下来,猛的取过那张侵染着墨迹的白纸。
即使听不见皇帝的下文,焦齐也不敢抬头,因为他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狗咬狗,没意思。”
皇帝的喉头仿佛灌入了寒意彻骨的冰雪,一字一顿的从齿缝之中流淌出越积越多的凉意。
“中书省即刻拟旨,马上对澹台岳下发海捕文书,一有消息即刻禀报!”
中书舍人谢坤恭敬应下。
接二连三的事情搅得皇帝头昏脑胀,突然记起堂下还跪着个萧韫真,简直气不打一处,抬起手差点将手中的纸团扔了过去。
手举到半空堪堪停住,拐了个准头砸到晟王身上。
晟王猝不及防的转过头来,撇撇嘴,还是将这口气忍了下去。
“萧韫真。”皇帝调整好状态后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臣在。”
“萧熹一事兹事体大,你身为大理寺少卿平时不对兄长多加规劝就罢了,居然还牵涉其中,待事情查明前就不必上朝了。”
萧韫真身形一怔,似乎有些失神,她再次伏地叩首。
“微臣,遵旨。”
皇帝望着她仍未直起的脊背,淡淡撂下一句话,“萧卿先在这儿跪满两个时辰之后再回去闭门思过吧。”
姜雀一惊,本想出言相帮,却看到父亲朝自己使了个眼色。
他担忧的凝视着萧韫真的背影,眼下似乎也只能暂时如此了。
姜雀明白姜归锦的担忧,一来是怕姜家被连累,二来如果他真的去求情,也不见得皇帝会宽赦萧韫真,反而也许会加重责罚。
终究还是差点冲动了。
皇帝在疲累中仍旧锋利的神色横扫下方,“退朝!”
他大袖一挥,暂时离开了那座坚硬不摧的龙椅。
臣子们的身影终于随着得以放松的气氛,逐渐退出殿外。
没了人影的阻碍,宣明殿内霎时投进一片灰白的光亮,安静的附着在萧韫真孤寂的脊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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