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审问
陈蔚领着陶然院内的粗使侍女往主厨房走去,依旧在亭中倚着的王鹤棠叫住了她,“陈蔚姐!”
“你的脚怎么了?”
陈蔚扬起一抹笑,还是那般明媚,“还不是在马球场被扭伤的。”她打趣道,“那地方与我八字不合,下次再也不去了。”
王鹤棠点点头,犹豫片刻后问道,“那,那萧哥哥怎么还没回来?”
陈蔚睨了他一眼,“爷叫你抄的书抄完了?”
王鹤棠眉眼弯弯,嘴角微扬,“那是自然,正因为写完了这才等着萧哥哥的批阅呢!”
“唉。”
陈蔚叹了口气,“你啊就别等了,爷估计今晚得住在刑部了。”
“为何?”
王鹤棠不解。
陈蔚眼色示意身旁几个小丫鬟先走,之后与他简略的说了下今日马球场的凶险。
“不过你也别担心,爷处理完事情很快就能回来了。”
王鹤棠应下后便也不再多问,看着陈蔚行往主厨房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他来这里也算有些时日了,可侯府夫人从来没出现过不说,就连和安阁那位九公子的生身母亲也很少见过。
管理后院的事情依旧是管家一人在负责。
还有那个安阳侯平日里言笑晏晏,可却是绵里藏针,这座侯府处处透露着古怪又处处看似寻常。
傍晚时分,静谧的湖面倒映着火红的落日。
这座沉香亭建得较高视野开阔,东面可以隐约望见宫门一角。
王鹤棠眯起眼望向被霞红笼罩的远方,琉璃色眼眸逐渐涌上一层落寞。
昏暗牢房内漂浮着的每一颗尘埃都裹满血腥气,顶上悬挂着的利器摇摇晃晃碰撞出冰冷尖锐的声响,暗红陈旧的斑斑血迹上又染上了另一层鲜活。
这里便是刑部的牢房。
狱卒拖着刚受了酷刑的犯人往前走,迎面碰上一身常服的萧韫真。
忙躬身揖礼,而后道:“萧大人怎么来了?”
“来瞧瞧从大理寺转送进来那个刺客。”
狱卒拍了拍头,平日这里事务繁多,他差点忘记这号人物。
“嗐,那大理寺卿真是老奸巨猾,什么都审不到干脆就将人甩来刑部,此案涉及范围那么广,我看他们就是怕担责任罢了!”
萧韫真投去一个幽冷的眼神,不疾不徐道:“余老头,慎言啊。”
余老头眼神一凝,拍了拍嘴,“呸呸呸。”讪笑道:“新送来的那位现在被关押在地字一号房,萧大人可要小心,那家伙脾气不好是个刺头。”
萧韫真含笑应下,缓缓踱步至地字一号房。
那个人还在昏睡当中暂时没有苏醒,大理寺的人给他喂了超剂量的软骨散,才得以成功脱手这块烫手山芋。
他的手足皆栓着锁链,甚至还有几道有婴儿手臂粗细的铁链连接着坚实的墙壁,硬生生穿透他的琵琶骨。
两个碗大的豁口里有粘稠的血液缓缓渗出,蜿蜒至足底,逐渐在冰冷泥地形成一个小水洼。
萧韫真示意候着的狱卒打开牢房,“吱嘎”的开门声响起,一直昏迷着的男人颤动着眼睫掀开眼帘,原本毫无焦距的眼霎那间又恢复成一匹桀骜的孤狼。
他定睛凝视着眼前这位素未谋面的大人,复又无力的垂下了头,嗤笑着沙哑道:“别白费力气了,不如给我个痛快。”
萧韫真微微沉吟一下,目光汇聚在男人的侧腰上。
透过衣衫褴褛,可以瞧见他腰际上那块桃花瓣的印记。
这是用北地的胭脂花液刺上去的,胭脂花难得,一般人就算仿了形也很难造其质地。
“幻花楼右使座下的第一把手……白蔺?看来也不过如此。”
萧韫真低沉平和的嗓音在沉闷逼仄的牢房中响起,白蔺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不安的情绪在心中升起。
眼前的男子如何知道他就是右使座下的人?
就凭身上的印记?可是楼里的每个人身上都有这块印记。
难道……他被出卖了?
白蔺的脑子快速转动着,思考着每一张可能性。
“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会知道你的身份?”
萧韫真直视他的双眼,笑着问道。
“想有什么用呢,自你被捕的那刻起你就已经弃子,就算活着也回不去。说不定背后的人还在想着……怎么要你的命呢。”
男人垂头闭目,胸膛剧烈的上下起伏着。
萧韫真坐下狱卒为她准备好的椅子,修长的手指交叉着,语调很是轻松。
“那你不如说说看你们这次究竟是何目的?”
白蔺哈哈大笑,琵琶骨拴着的锁链也随之颤动,带起了一段刺耳的碰撞声。
他眯起双眼阴沉沉的嘲讽道:“好久没见过你这么蠢的官了,你凭什么笃定我就一定会招认。”
萧韫真轻挑长眉,站起身来慢慢走近他。
修长的身影借着烛火的光拉扯得更为高大,牢牢将他困住。
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低声道:“我赌你,不敢死。也赌他们,一定要你死。”
“你若是一心要寻死,刚才为何不去做,咬舌自尽这么简单的事还需要我教你吗?”萧韫真眼中笑意加深,泛起阵阵讥讽,“还是说你们此前达成了什么约定,期盼着有人来救你?”
白蔺声音哽在喉咙,脑子嗡嗡作响。
他们这种杀手,事情暴露之后要么自杀要么被杀,哪里有选择的余地。
手腕上的铁链一松,他跌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白蔺艰难地撑起身子复又倒下,过量的软骨散使得他全身乏力。
更遑论他身后被洞穿的琵琶骨以及肩膀两侧被贯穿的大洞,整个身躯仿佛像是漏了风的墙,不堪一击。
周遭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进进出出,一个巨大的木箱子登时出现在他眼前。
一双墨色锦靴踏过地上那摊积血,响起丝丝水声。
萧韫真居高临下的望着他,未几,她漠然开口道:“我听说你们幻花楼有一种处决叛徒的刑罚,我还从未实践过,很是感兴趣。”
“不如今天你就让我试一下,也算是功德一件。”
狱卒上前将白蔺抬起,他疯狂的挣扎着,咬牙切齿道:“我若是死了,怕是你也没法子对上边交代。”
萧韫真笑意盎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白公子还有空为本官考虑,真是深明大义呀。”
眨眼间白蔺就被人投进了木箱之中,上锁的声音如黑白无常索命般让他惴惴不安。
木箱看起来虽大,但也仅仅是能容人,白蔺是个成年男子,在这个漆黑一片的地方根本伸展不开手脚。
咔嚓一声,木箱被拉开一个提前锯好的小口。
数不清的老鼠与蟑螂全数从这个地方倾泻而下。
萧韫真心如止水靠在椅背上,冷眼看向在平地上剧烈摇晃的木箱子。
沉闷的咚咚声不断传来,她的视线落在拿着粗壮木棍候命的狱卒身上,一道眼色过去狱卒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粗棍。
一道木棍砸下去,坚实的木箱只是掉了层皮屑,却激得箱子里的活物愈加兴奋,白蔺身上那些原本绽开的那些伤口越发雪上加霜。
他想要扒开不断游走于身躯上的恶心玩意儿,四肢却在阴仄逼人的封闭里无处伸展。
紧接着第二道棍子砸下来,激得他心头一跳,捂住口鼻的他感受到有活物钻进他的耳朵里,他吃痛的往耳朵里抠去,口鼻失去了防护之下越来越多的秽物争先抢后的要在他身上夺得一席之地。
萧韫真轻阖着眼闭目养神,左手手指轻轻击打在右手的虎口处。
在第十七下时,忽然,一阵压抑已久的嘶吼声从沉闷狭小的木箱中发出,吓得狱卒差点拿不稳手中的棍子。
其中一人抬起眼小心翼翼的看向阴晴不定的萧韫真,嗫嚅着咽了口唾沫,艰难的开口道:“大人……”
萧韫真缓缓睁开眼,眸中闪动的戾气让人不敢再多说一句。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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