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一桩旧事
等主人落了座,女使们这才陆陆续续开始上冷盘。
萧先生端起面前的酒杯,与长公主轻轻一碰,道:
“你难得有这样的兴致。”
驸马那件事之后,长公主沉寂了许久。
虽说前些日子,被几家贵夫人撺掇着办了个诗会,可那也只是叫人去宫里递了个话借用芳林园,实际上,那天长公主连面都没露。
这次收到要办端午小宴的消息,萧先生也是惊讶的。
但惊讶过后,又是欣慰。
还好还好,没有因为一个烂人就彻底消沉。
前两日,她单独来长公主府过府一叙,知晓了事情的始末,就越发为其感到不值。
明明是大齐最尊贵的女人,却沦落成这副模样。
丈夫没了,孩子也没了,现在还得她来配合着唱戏,看看能不能将失去的孩子认回来。
想到身上的‘重担’,萧先生秉着回本的心态,多喝了了几杯酒。
几人也跟着举杯。
叶昭昭只是抿了一口,但萧姑娘明显不胜酒力,才抿了一口,眉心便蹙起,耳根也飞快染上了一层薄红。
酒是好酒,就是有些呛。
叶昭昭夹了一筷子樱桃煎,放进守拙的小碟子里:“尝尝看。”
守拙便乖乖握着筷子,稳稳地夹了一颗,送入口中。
甜腻微酸的味道盈满舌尖,他面不改色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放到自家阿娘碗里:
“阿娘也吃。”
这边母慈子孝,看得长公主心头软软。
这孩子生得真好,小小年纪也懂事地紧,比她从前见过的许多孩子都要好。
不愧是她的小孙儿。
萧先生只一眼,就看出了长公主的心思,笑着道:
“这孩子生得可真像你。”
长公主端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
叶昭昭却是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仍不动声色,只看了一眼守拙,才说:
“萧先生说笑了,其实这孩子随他父亲多些。”
遗传学真是个很神奇的东西,粗略看一眼,好似许多地方像叶昭昭。
但仔细看去,就能发现,实际上是孩子五官还没长开,有些像小女童,这才显得像母亲多一些。
等再过几年,孩子抽条了,就能看出还是像父亲多一些了。
此话一出,长公主和萧先生都不再说话。
唯有萧姑娘,好奇地端详了一会儿对面的谢夫人母子。
确实有些地方像,有些地方不像,非要说起来的话……
怎么这孩子的眉眼,还有些像长公主呢?
真是奇了怪了。
难道她只吃了一杯酒,就吃醉了?
她使劲儿眨了眨眼睛,觉得肯定是自己看错了。
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生得相像。
萧先生看了长公主一眼,才心领神会地继续开口:
“眉眼间的神韵,是有几分相似,不过老人常说,隔代亲,若是像祖辈也是有的。”
话说到这份上,叶昭昭再迟钝,也知道今天这顿饭的用意了。
长公主八成是已经知道了谢承璟就是亲子的事,这是在拐着弯地试探和提醒她呢!
谢承璟早就和她说过,他不会主动揭开真相。
但若是长公主想借着这个由头,就要他做一些别的事情,也没那么容易。
生恩不及养恩大,更遑论他的出生,本就是一个错误。
其实当年,稳婆心慈饶了他一命,而谢大老爷又冒着风雨、漏夜匆匆将他带回去,楚驸马的人很快就会紧跟上来将他灭口。
可以说,除了十月怀胎的辛苦,长公主并未付出过什么。
叶昭昭劝过他,有心想说,那样的情形,长公主自己也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婚前失贞于陌生人,婚后又有楚骁一直精神CPU,很大概率是产后抑郁。
一个女人如果连自己都顾不了,哪里还能周全孩子?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不是谢承璟,不能替他原谅。
长公主垂着眼,想起从前见过的谢嵩则,那人生得就极好,只是为人严苛古板得很,否则,当初他的政敌也不会设计他——
萧姑娘假装专心吃着面前流水上的牡丹鲊,实则耳朵已经悄悄竖了起来。
其实今日,也是她央了姑母,执意要跟来的。
因为她实在是好奇,这位传说中的谢家叶氏夫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从前十几年就算了,两年前,她去了外祖家陪伴外祖母,今年年初才回来,光是这几个月时间,就听了不少有关这位夫人的‘趣事’。
什么恶毒跋扈都是老新闻了,她不用听都知道。
可是,谢夫人好好一个官眷,竟然在市井里卖香饮子。
卖着卖着,又开了食铺,甚至成了城西一家临河正店的东家娘子……
那生意好的唷,刚开业那会儿,贵女间的谈资不是谁得了什么珍玩宝物,而是谁去春意居吃了饭。
她一直想去来着,可惜总赶不上趟,不是要在女学读书,就是萧家来人接她回去。
今日一见,貌美是第一印象。
谢夫人的美丽,和大多数美貌的女子不同。
明亮温柔,生机勃勃,她方才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想看第二眼、第三眼,完全叫人挪不开眼。
还是顾念着初次见面,不能太过孟浪,这才转而看向小奶包子。
又听她说话。
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声音又清又亮,听起来比任何人说话都要来得明晰悦耳。
最重要的是,她真的与从前的传闻大不一样。
什么跋扈虚荣愚蠢自私,半点不沾边。
到底是谁散播这些谣言!可恶!
萧姑娘在偷看,叶昭昭岂能感觉不到。
但是她现在没心思管一个小姑娘,全副心神都在思考怎么应付长公主。
果然,长公主搁下酒杯,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开口了:
“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一桩旧事来。”
萧先生便极其自然地接话:“你说的,不会是二十五年前,你生产之时……”
长公主颔首,目光凝在面前一片栀子花瓣上:
“嗯,那是我头一胎,生了个哥儿,只是那会儿,生下来便没了气息,稳婆都说养不活了。”
她顿了顿,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定了定心神,才继续道:
“那时候年纪轻,没经历过什么事儿,只觉得天都塌了。”
萧姑娘的天也要塌了。
她埋着头,瞪着眼睛,又夹了一筷子水晶脍塞进嘴里。
老天,这是她能听的吗?
怪不得她求着姑母带她来长公主府见世面时,姑母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她好几眼。
还要她再三保证、绝不将宴会上说过的任何话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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