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腊月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
  苏婉清的日子被海鲜酱生意填得满满当当,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忙到月亮挂上树梢才收工。
  仓库里的大铁锅几乎没有凉过,空气中终日弥漫着辣椒和虾酱混合的浓香。
  商颂年走后第三个月,家里的座机在半夜响了。
  苏婉清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一把抓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噪音很大,信号断断续续的,商颂年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传过来。
  “是我。”
  就这两个字,苏婉清的鼻子就酸了。
  她用力吸了口气,攥紧听筒,她不知道电话什么时候又会被挂断,直接说道:“你怎么样?能吃饭吗?”
  “这里有行军粮,自然是比不是你做的,但是能吃得下,你别担心。”
  商颂年那边的声音被一阵电流声吞掉了大半,苏婉清竖着耳朵使劲听。
  说了几句后,苏婉清主动把上次沈雾照顾她的事情告诉了商颂年。
  她把这件事主动讲出来,就是不想留下任何隐患。
  她太了解商颂年了,这人要是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事,那得炸成什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商颂年没有说关于沈雾的任何话,而是问苏婉清身体怎么样了。
  “我没事,你放心,我可惜命呢。”苏婉清故意把语气放轻快,“我还得赚大钱呢,倒在半路上多亏啊。”
  商颂年那边终于发出一声低笑然后继续嘱托她注意身体。
  苏婉清还想说什么,电话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就是忙音。
  苏婉清对着听筒喊了两声,没有回应,她知道肯定是信号中断了。
  她慢慢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在黑漆漆的堂屋里坐了很久。
  ……
  进入腊月以后,海岛上下了第一场雪。
  码头上的风刮得能把人吹跑,海面灰蒙蒙的,渔船全部停在港湾里不敢出海。
  苏婉清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落进海水里,转眼就消失了。
  海鲜生意彻底停摆了。
  天太冷,先不说捡不到海货了,运输船也时常因为风浪停航。
  好在苏婉清早有准备,入冬前她带着嫂子们连轴转了半个多月,加班加点熬制了大批海鲜酱的存货,整整齐齐码在仓库的木架子上,勉强能满足春风大酒店的需求。
  苏婉清提前跟霍建军打过招呼,对方很痛快地应承了。
  没了海货要忙,苏婉清难得清闲下来。
  她把账本翻出来盘了一遍,这大半年赚的钱加上票券奖励,刨去各项成本和给嫂子们发的工钱,手里的存款已经攒到了一个让她都吃惊的数字。
  苏婉清把存折锁进柜子里,心里头既踏实又空落落的。
  赚了钱,可身边没人分享,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苏婉清现在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家属院里,她把商颂年的冬衣翻出来晒了又晒,被褥也拆洗了一遍,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李云偶尔过来串门,两人坐在堂屋里烤着炉子聊天。
  “你一个人在家,冷不冷啊?”李云搓着手,往炉子跟前凑了凑。
  “还行。”苏婉清给她倒了杯热水。
  “商团长啥时候能回来啊?”
  “不知道。”苏婉清端着搪瓷缸子喝水,语气平淡。
  李云看她一眼,没再追问。
  腊月十五这天,苏婉清正在厨房里蒸馒头,堂屋的座机突然响了。
  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小跑着去接。
  “喂?”
  “婉清啊,是我。”电话那头传来顾倩爽朗的声音。
  苏婉清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妈,您怎么打过来了?”
  “我不打过来,你是不是就把我忘了?”顾倩语气里带着埋怨,“颂年临走的时候告诉过我,你平时忙,不让我给你打电话,现在已经入冬了,马上就过年了,我想你应该不忙了,所以打电话让你回来过年。”
  苏婉清握着听筒没说话。
  “怎么?不乐意?”
  “不是。”苏婉清笑了,“我乐意,就是怕给您添麻烦。”
  “你这孩子,跟你妈还客气。”顾倩的声音软下来,“家里就我一个人,你爸最近也是在军区忙,你来了正好陪我说说话。”
  苏婉清鼻子发酸,嗯了一声。
  “那我过几天出发。”
  “行,路上注意安全。”顾倩叮嘱了好几遍才挂。
  苏婉清放下听筒,站在堂屋里发了会呆。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檐上挂着长长的冰凌,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水。
  她在这个海岛上待了快一年了。
  从孤身一人上岛找林默讨说法,到现在有了自己的生意、有了真心相待的丈夫、有了惦记她的婆婆,日子翻天覆地的变了。
  接下来几天,苏婉清把手头的事情一件件交代妥当。
  仓库的钥匙和出货记录交给李云,春风大酒店的对接人是霍建军的助手小周,电话号码和账期都写在本子上。
  存货还够发两个月的货,万一不够就打电话给霍建军说明情况。
  李云接过厚厚一沓本子,心疼地直念叨:“你就放心走吧,这点事我还办不了?倒是你自己,路上一个人当心点。”
  “嫂子,年前最后一批货的钱我已经结了,你帮我把嫂子们的工钱发了,数目都在本子最后一页写着呢。”
  李云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点头收好。
  腊月二十一大早,苏婉清锁好家属院的门,拎着一个帆布包,裹着商颂年留下的军大衣,踩着积雪走到码头。
  补给船在码头上等着,甲板上结了一层薄冰。
  刘师傅在驾驶室里探出头喊她:“小苏快上来,今天风小,再晚就不好走了。”
  苏婉清踩着跳板上了船,回头看了一眼白茫茫的海岛。
  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海鸟在桅杆上缩着脖子。
  苏婉清缩在船舱里,军大衣裹得紧紧的,衣领上还残留着商颂年身上的气息,淡淡的肥皂味混着烟草味。
  她把脸埋进衣领里,闭上眼睛。
  三个多小时后,船终于靠岸了。
  苏婉清在市里的汽车站买了去安岭县的长途票,破旧的客车在山路上颠了一整天,天擦黑的时候才到县城。
  她在县城的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搭了辆进村的拖拉机,总算在中午前赶到了一道沟村。
  冬天的村子比较冷清。
  土路两边的房子大半锁着门,雪盖在屋顶上厚厚一层,烟囱里冒烟的没几户。
  苏婉清拎着帆布包踩着雪走过村口,几条瘦狗卧在墙根底下,耷拉着耳朵看她。
  她先去了村长家。
  刘婶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苏婉清愣了好几秒,然后一把扔下斧头冲过来拽住她的胳膊。
  “婉清!你咋回来了?大冬天的跑这么远!”
  “婶儿,我回来给我爸妈和外婆上坟。”
  刘婶上下打量她,看她穿着厚实的军大衣,脸色红润,气色比以前好了太多,眼眶当时就红了。
  “好,好啊。”刘婶拉着她进屋,“先进来暖和暖和,喝口热水,吃了饭再上山。”
  苏婉清在炕沿坐下,刘婶麻利地倒了碗红糖姜水塞到她手里。
  “你男人呢?没跟你一块来?”
  “他出任务去了,不在家。”
  刘婶哦了一声,叹了口气:“当兵的就是这样,聚少离多。”
  苏婉清笑了笑没接话,捧着碗把姜水喝完了。
  吃过午饭,苏婉清拎着在县城买的黄纸香烛和供品上了山。
  山路上积雪很厚,每一脚踩下去都没过脚踝。她走得很慢,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散开。
  外婆和爸妈的坟在半山腰,苏婉清蹲下身,用手扒开坟头上的积雪,把供品一样样摆好,点上香烛,烧了纸钱。
  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飘。
  “爸,妈,外婆,我回来看你们了。”
  苏婉清的声音很轻:“商颂年他出任务去了,等他回来,我再带他来看你们。”
  她蹲在坟前待了很久,直到香烛燃尽,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苏婉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军大衣的下摆沾满了泥雪。
  回到村长家,刘婶非留她住一晚再走。
  苏婉清想了想答应了,明天一早搭车去市里,再转车去商家。
  晚上,苏婉清躺在热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摸了摸锁骨上挂着的玉佩。
  她想商颂年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
  苏婉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军大衣里,赶了两天的路,闻着衣服上淡淡的味道,苏婉清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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