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若我问心有愧呢
两兄弟的谈话以夏知珩被人叫走作为收尾。
夏知屿出事的那两年，夏知珩和楚韵芝他们在这里拜了很多次，有些愿需要他们单独去还。
夏知屿站在殿外的古树下，没有进去。
秋风卷着残余的雨雾，轻轻拂过枝头，落下细碎的雨珠。
这场突然的秋雨，不知何时渐渐收了势头，方才还淅淅沥沥，落得不停的雨线，一点点变细，最后彻底消散在微凉的风里。
夏知屿将伞收了起来，抖了抖上面的雨水。
他看着对面香火袅袅的大殿，手无意识地捏了捏手腕上的红绳。
“夏小施主。”
一道清和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知屿闻声转头，看到了一位着素净灰白僧衣的人。
他眉目清隽平和，面容温润沉静，如观音菩萨座下的一朵莲花。
夏知屿莫名觉得他的眉眼实在有些眼熟。
他有些不确定道：“无尘大师？”
无尘大师含笑点头：“是我。”
“十多年不见，夏小施主真是长得愈发俊秀了。”他笑道。
夏知屿很小的时候跟着夏崇安和无尘大师见过面，此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但是无尘大师的气质实在出众，哪怕记忆逐渐淡去，也在重新见到他的时候，被记了起来。
“你弟弟呢？”无尘大师问。
夏知屿指了指不远处的大殿，表示他在里面。
无尘大师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夏知屿，随后感叹道：“你们兄弟俩还真是像。”
夏知屿低低地应了一声。
“相逢就是缘，夏小施主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无尘大师笑眯眯地看着夏知屿。
夏知屿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无尘大师，以为他是知道了什么。
对上他的视线，无尘大师依然端着那副姿态，嘴角的笑容都没有变。
犹豫片刻，夏知屿开口道：“大师，你说...人会有上一世吗？”
“哦？”无尘大师饶有兴趣道：“为什么这么问？”
夏知屿垂眸道：“我最近经常做梦。”
他回忆到——
“梦里的人和东西都很真实，就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无尘大师面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笑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不是很正常吗。”
“不。”夏知屿蓦然抬头，狐狸眼锐利：“它给我的感觉，更像是被尘封的记忆，突然碎碎念念地往我脑子里钻。”
“不是遐想，不是臆想。”夏知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梦里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得过分，我甚至能感受到那时的心绪。”
夏知屿不觉得单纯的梦会真实到这种地步。
那些破碎的画面日夜纠缠，有模糊的教室、炽热的晚风，还有一个熟悉到刻骨铭心的背影。
那人的眉眼，语气，神态，都与现世的某个人完美重叠，可偏偏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光隔阂。
“它完全像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一生。”夏知屿顿了顿，眸光沉沉望向无尘大师：“大师，我总觉得，我不是在做梦，我是在慢慢记起...被我忘掉的上一世。”
最后一滴雨滴落入大地，这场秋雨终于停了。
香火袅袅的气息漫过二人，秋后的天光清淡柔和，落在无尘大师淡然的眉眼间。
他脸上一贯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褪了下去，他静静地看着夏知屿，眸子里似乎是在思量什么。
“其实答案你早就有了，不是吗？”
夏知屿的眸子终于黯淡了下去。
“所以都是真的，是吗？”
那些快乐是真的，那些经历是真的，那些伤害...也是真的。
夏知屿的梦其实并不完全，大多时候，它都是断断续续的。
他记得他和阿禾一直是同桌，记得那些细碎但实在幸福的日常生活，记得女生弯弯的眉眼。
也记得...是自己把她推开的。
夏知屿从未忘记自己在看到那一幕时的不解。
巨大的困惑将他笼罩，他就像一个旁观者，看到梦里面的自己没有犹豫地和转校生成为了同桌。
那一瞬间，夏知屿对那个人感到了陌生。
他觉得那个人不是自己，但那个人又是自己。
醒来以后，午夜梦回，留给他的，只有一阵又一阵，后知后觉地钝痛。
无尘大师看着夏知屿，忽然皱了皱眉。
“夏小施主。”他出声提醒：“真真假假，本就难以分辨，过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问心无愧便好。”
听到他的这句话，夏知屿苦笑道：“那若是我问心有愧呢。”
他没有办法把梦里的那个人和他割裂开来。
就算那个“夏知屿”做的事情再不符合常理，但那也是他，伤害也是他造成的。
夏知屿本就问心有愧。
无尘大师久久没有言语。
“和上一世有关的说法，本就没有考证，归根结底，也只是缘深和缘浅的区别。”
他的视线落在了夏知屿白皙手腕的红绳上。
“若缘分够深，则还能再遇见，我相信夏小施主已经体会过了。”
“所以过去的便让他过去罢。”
听到这一句话，夏知屿恨恨转头，哑声问道：
“那她呢？”
夏知屿直直地望着无尘大师，眼睛里满是几乎要凝实的执拗：
“我过去了，那她过去了吗？”
夏知屿觉得这一点都不公平，有些话可以说得很好听，过去就过去，珍惜当下才是最好。
但是那些曾经受过的伤痛却不会那么快愈合，甚至在很多年以后，再次想起来，带来的刺痛依然不会减少。
毫无缘由的疏远，就那么抛下她去走向另一个人...
他看得都疼。
夏知屿没有办法原谅自己，因为他才是那个刽子手。
羁绊是他要制造的，最后推开她的也是自己。
他没有办法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夏知屿闭了闭眼，脑海里骤然沉下一片死寂的虚影。
往事像蒙着厚重雾气的残影，看不真切形貌，唯独梦境的最后，那人失望的眼神，沉沉压在心头。
风从庙宇檐角穿过，带回现实微凉的秋意，才勉强将他从混沌的幻境里拽回分毫。
夏知屿长睫轻颤，再睁眼时，眼底已然覆上一层浅浅的红。
他想到他确实是喜欢阿禾的，从第一次见到就喜欢了。
那是他第一次从混沌中醒神，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确定自己是否喜欢一个人，对于夏知屿来说，实在太简单了。
你问他如何确定。
他说，从此刻起，闭上眼睛不再是黑暗，而是那人的身影。
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去寺庙总是会想去求月老把两人之间的红线绑紧点。
但后来做了那些梦，夏知屿想，算了。
想来想去，自己还是配不上她。
阿禾值得更好的人。
但是能配得上她的人...
夏知屿找来找去，觉得谁都不靠谱，认识的男生里，夏知屿感觉只有自己弟弟才勉强算个人。
可是他也不知道弟弟喜不喜欢阿禾，要是不喜欢...
夏知屿自我劝解道，那他还是别那么急着后退，等一个合适的人出现才好。
......
好吧，原来阿珩也喜欢阿禾。
这下夏知屿彻底没有再往前一步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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