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被困住的人
两个人的对视中，夏知珩率先移开了视线。
他透过林晴禾身后的窗户，望向窗外——
是深秋里难得一见的晴天。
天干净得发蓝，透亮得没有一丝云絮，阳光落下来，把枯黄的树叶镀上一层暖金。
风轻轻一吹，几片干透的叶子慢悠悠打着旋飘下，落在被晒得温热的地面上。
阳光斜斜淌进教室里，在课桌上投出一方明亮的光斑，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明明是这样暖的晴天，夏知珩的眼底却依旧藏着一丝说不出的沉默。
“好阿禾，我可是继承人。”熟悉的笑容回归少年的脸颊，他笑着抛出一个问题：“你知道继承人第一守则是什么吗？”
林晴禾抿了抿唇，一个答案缓缓在心里成形，却不愿被说出口。
于是她摇了摇头。
“是不谈喜欢哦。”他笑着道。
夏知珩轻轻地从林晴禾手里把那张报名表抽了出来，妥帖地放好以后，他轻笑一声道：
“所以类似想做什么这种问题，对我来说是无效问题呢。”
因为不管想做什么，他都已经注定了要去做什么。
“那换一个问题。”林晴禾做出很好说话的样子：“如果不是继承人，你想做什么？”
夏知珩一愣，然后倏然失笑道：“这两个问题有什么区别吗？”
“有啊。”林晴禾一脸认真道：“前提条件不一样嘛。”
“但这没有意义。”
“有的。”林晴禾看着夏知珩，一字一句道：“有意义的。”
林晴禾在这一点上有着夏知珩认知外的倔强。
夏知珩脸上那层惯常的笑意，淡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看向窗外。
深秋的晴天太干净，干净得连一点可以躲藏的阴影都没有。
阳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浅浅的影，把他眼底那点被藏得极好的恍惚，都照得无所遁形。
教室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纸张被晒得微微发烫的气息。
林晴禾就那样看着他，不逼不问，却固执得像窗外那束不肯挪开的阳光。
许久，夏知珩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别这么看着我。”
夏知珩抬手轻轻捂住林晴禾的眼睛，似乎是不想让她看到他此时的表情。
夏知珩不知道林晴禾是怎么发现的，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她总是能让人出乎意料。
他确实没那么想当继承人。
按照他和哥哥小时候的约定，这个继承人本该是夏知屿来当。
不过这还重要吗？
手心下女生的睫毛扫过手掌，带来轻微的痒意，夏知珩垂眸，轻声道——
“因果报应，自然由我来承担。”
他从来不悔。
双生本就是一体，哥哥不能担的他来担，本该就是这样的道理。
夏知珩也从来没有怨过。
眼睛被人捂着，林晴禾微微垂下眼睫，心里并没有因为夏知珩的话轻松多少。
她见过上一世的夏知珩。
那时候的他并不快乐。
脸上的情绪总是淡淡的，哪怕获得什么荣誉也不会让他开心半分，就好像那并不是他想要的。
林晴禾以为他本来就是这样。
直到她遇到现在的夏知珩，她才知道原来不是。
真正的夏知珩，阳光普照大地，少年笑得开怀。
他的身上永远带着股未经雕琢的明朗劲儿，走路带风，撞见新奇的事情眼睛可以亮成星子。
像是夏天的气泡水，一开瓶就咕嘟咕嘟冒着鲜活劲。
肆意得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这一段时间的相处，林晴禾逐渐发现，夏知珩的人格底色和继承人的要求完全相反。
而压抑天性，只会让人越来越痛苦。
林晴禾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虽然同为继承人，夏知珩和叶沉舟，从来都不一样。
成为继承人，拥有权力对叶沉舟来说是可以护住家人的保障。
这份保障会让他安心，也让他心甘情愿。
但对夏知珩来说不是。
成长环境的不同决定了人格的不同，这份权力对他来说更像是束缚。
夏知珩像风，而风被困在原地就是最大的错处。
所以如果回归夏知珩这个人本身，他又想干什么呢？
这是林晴禾想知道的。
她倔强的态度让夏知珩实在无可奈何。
或许是今天的阳光太好了，让神经都跟着忍不住放松下来。
所以夏知珩想短暂地回归自己一下。
于是他缓缓道——
“不是继承人的话...我可能想当个摄影师吧。”
“去世界各地旅居，然后看看这个世界。”
在决定回答林晴禾的那个问题以后，夏知珩几乎是紧接着就给出了答案。
仿佛早就想好了一样。
夏知珩的手早就拿了下来，露出林晴禾澄澈的眼睛。
“所以你有买相机吗？”她问。
夏知珩摇了摇头：“没有。”
一个相机对夏家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林晴禾瞬间明白，夏知珩没有是因为他不愿意。
果然，她听到夏知珩笑着说——
“拥有不了的事情，就别开始了吧。”
少年笑得很轻，眉眼舒展，眼底干干净净，没有阴霾，没有怨怼，连一点苦涩都没有，像深秋那片透亮的晴天，温和又坦荡。
但林晴禾心里就是难受。
她就像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预言家，哪怕时光倒流，却依然没有改变的能力。
夏家的继承人只能是夏知珩。
这点林晴禾和夏知珩都心知肚明。
早已接受结果的人笑的温和，而另一个人知道他注定无法快乐。
“行了。”夏知珩站起身道：“不说这个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报名表道：“我去老师办公室了，给你带瓶汽水不？”
林晴禾趴在桌子上，恹恹道：“我要冰的。”
夏知珩啧了一声：“都要冬天了还要喝冰的啊。”
林晴禾翻了个大白眼：“别和我搞养生那一套。”
“行行行。”
夏知珩走后，林晴禾趴在桌子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手机。
或许人就是禁不住念叨，林晴禾刚在心里念叨完叶沉舟，没过多久就收到了他的信息——
【叶沉舟：放学有事吗？】
林晴禾老实巴交地回复：
【林晴禾：没事（小猫乖巧.JPG）】
【叶沉舟：行，放学别乱跑，我来接你】
林晴禾的脑袋上缓缓地冒出一个问号。
她应该没干什么坏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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