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叶时谨的锚点
关于那段日子的记忆，叶时谨已经有些模糊了。
只隐约记得，那时总觉得学校里的同龄人都太过浅薄愚蠢，整日叽叽喳喳的喧闹声，像无数只飞虫在耳边打转，烦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更令人不耐的是，那些趋炎附势的亲戚还总爱时不时登门拜访，一拉住他就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
他们的心思叶时谨一眼就能看出来，无非就是想从父亲手里多捞到点好处。
无聊的世界，吵闹的环境，还有一群蠢蛋老在身边晃。
那段时间叶时谨的厌世情绪简直到达了一个顶峰。
于是在某一天他开始尝试了自己第一次的自杀。
叶时谨当时挑选了一个晚上，自杀的方式无非就是那几种，或许是小孩子的心性依然还存在一点，他想在离开前尝试一下“飞”是什么感觉。
叶家的生活作息一向很标准，十二点之前基本都步入了梦乡。
彼时叶驰野才出生没几年，正是顽劣好动、精力旺盛的时候，母亲每天陪着他、管教他，早已耗去了大半精力，几乎是家里除了叶驰野之外，睡得最早的人。
叶时谨有喜欢观察家里人的习惯，那天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手表上的走针，安静地等待所有人入睡。
十二点半，是平时所有人已经陷入深睡的时间。
叶时谨睁开了眼睛，平静的眸子里满是清醒，没有一点睡意。
小小的一个人，却好像不受黑夜的影响，目标明确地在房间里摸索着爬了起来。
他的动作沉稳，浑身透露出不符合年纪的淡定，动作间他抬眼瞥了一眼窗外，路灯的光芒忽明忽灭，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时谨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倦意。
好无聊，他在心里想道，他要去干点有趣的事情。
然而有人却比他要快一步。
至今，叶时谨依然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早该步入深度睡眠的母亲会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的门口。
他下意识地躺回床上，装作已然睡熟的模样。
耳边传来女人明显不稳的脚步声，轻轻踏在地板上，带着几分困意的虚浮。
叶时谨猜测她应该是困得已经晕乎了。
母亲很喜欢睡觉，每天总要睡满九个小时才会精神。
她不应该过来的，叶时谨想，这样她明天上班会很困的。
然而母亲只是摸摸索索地走到他的床边，清浅的呼吸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下一秒，叶时谨便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被子，小心翼翼地给他拉了拉边角，将露在外面的衣角仔细掖好，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他装作在梦境中被惊醒般，迷迷糊糊地问母亲怎么了。
然后他就听到母亲说，她梦到他了。
她梦到自己在和她说再见。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得很，叶时谨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芒，勉强看清了母亲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含笑的眸子里，盛满了他看不懂的情绪，有慌乱，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像潮水般快要溢出来。
叶时谨有些茫然了，为什么，
为什么母亲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情感的淡漠让他难以正确理解母亲的情绪，叶时谨不得不遵从自己的直觉。
所以，望着那双眸子，叶时谨忽然间就不想死了。
他想，至少不是现在。
因为母亲似乎需要他。
自那以后，母亲好像格外喜欢找他做事，大大小小，就好像失去叶时谨她的生活也会乱成一团一样。
那时候的叶时谨不知道母亲的做法意味着什么。
但是林晴禾知道。
耳边是叶时谨平淡而又直白地叙述着往事，殊不知林晴禾的心里已经被掀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她意识到，那位母亲忽然发现了一件事情——
她的孩子在这个世界没有锚点。
在那个晚上，或许是母亲和孩子之间的联系让她从睡梦中惊醒。
叶时谨无论是怎样的天才少年，但是归根结底是她的孩子。
或许是午夜梦醒，或许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意识到了叶时谨的问题。
于是她想，既然这个世界抓不住她的孩子，那她来抓。
她来成为这个锚点。
于是叶时谨似乎又愿意再多停留一些时间。
叶时谨就像是天上的风筝，忽上忽下，没有着落，而唯一能牵引他方向的细绳则被他的母亲紧紧地握在手里。
但是...林晴禾忽然惊惧到，叶母已经离开了。
当绳子断掉的那一刻，风筝又该何去何从。
她猛地看向叶时谨，艰难问道：“二哥...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叶时谨手腕上的伤疤有新有旧，一股不好的预感逐渐从林晴禾心中浮现。
叶时谨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侧眸避开了林晴禾的视线，长长的睫毛垂下，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母亲临终前拜托了我几件事。”
叶时谨当初其实见到了母亲最后一面。
“她希望我能帮大哥把公司稳定下来，还希望叶驰野能上一个好大学。”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我能找一份喜欢的工作。”
直到最后，这位母亲也不愿对自己的孩子提出太过严苛的要求。
她知道叶时谨试图触摸死亡或许是因为活得太痛苦。
所以，我亲爱的孩子，
出于母亲的私心我希望你能多看会世界。
这个世界有趣的东西其实有很多，也有很多人等着和你遇见。
不要太早就决定了你的人生，再给自己，给这个世界一些时间吧。
但如果你实在感受不到它的美好，甚至感觉到痛苦的话...
那就离开吧。
太痛苦的话，放弃也没关系。
哪怕在世界的另一端，我都会一直等着你，
就像我把你带来这个世界一样。
无论如何，妈妈都希望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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