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二章 积善之家留余庆,无德之辈难享福
寿辰,自然当在生日那天来过。
但常言是人活七十古来稀,每十岁为一旬,过七旬者是为长者,孔子有言: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七十,是一个门槛,过了七十便是迈向八十,即为八旬,至于为何是八旬而不是七旬,盖因古时不以零为始,而以一启,故而过了七十便是八旬。
八十之前、七十之后,是为人生一大庆事,亦视作新生,是而为一大庆,唤作八旬之庆。
八旬之庆亦是寿辰,不过不在生日那天,但比起生日更加重要。
为了这一庆辰,贾赦、贾政特意放下公务,合计小半个月选下了一个黄道吉日——八月初三。
日子定下,二人这就发帖,亲朋故旧、老亲门生,有一个算一个,不分远近俱是送到,排场更是弄得极大,一整条宁荣街披红挂彩,流水席、戏台预计大摆三天,府内更是别提,预计来的宾客怕有千余人打不住,两府上下地方倒是够,可人手不足。
为了此事,两个当家人专门跑了一趟庄子,雇来男女不少人,前前后后银子似流水般花了出去。
贾兰以为不妥,但也没办法,贾家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想低调也不大可能。
对内,积弊已除、沉疴尽去,对外,荣耀无限、极尽富贵,真要是低调行事,反而会让很多人不踏实。
左右不过黄白之物,花出去,比堆在手里更加有用,起码对他们这等人家来说就是如此,加上他自己暗中把关,这一遭八旬之庆办的是风风火火,满城皆知。
而在高朋满座中,有一位老亲显得甚是特殊——刘姥姥。
她是正经庄户头子,按理连国公府的门朝哪儿开都说不明白,偏偏人家入了荣府老太太的法眼,这遭大庆不单被送了请帖,还充作自家人操管庄户这一摊子事。
人员挑选、工钱发放、土产采买……可以说但凡与庄户相干的“生杀大权”都在手中。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女婿王狗儿一家子也算是好好抖起威风,三杆子打不出个屁、发面团子似的王狗儿,特意换上一身半旧不新的体面衣裳,每日就在庄户头上吆五喝六,倒不是他仗势欺人,实在是有些人就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就是喜欢人靠衣裳马靠鞍那一套。
而时年十五的王板儿也没了当年流鼻涕的傻样,穿着一身短打领着一帮小子在田间地头打飞鸟、套兔子,孬好也能换几个钱。
可惜年景虽然不差,但那些个野物平时也不少人打,八九个半大小子草窝里蹲了一上午,也不见几个正经活物,反倒让蚊子混了个肚圆。
“板儿哥,不成咱走吧,这蚊子也忒多了!”
草窝里,瘦猴似的大狗狠狠挠了挠打着补丁的屁股,向着一旁爬着的黑壮少年小声道:
“都两天了,净喂蚊子了!不成咱们跟大虎一样捡些山果榛子好了!”
“闭嘴!”
王板儿瞪了眼大狗,没好气道:
“他王大虎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让老子跟他屁股后面!他老子还得跟在我老子屁股后面呢!
再说了,喂喂蚊子咋了,你小子看老子画本的时候咋不说这话呐!”
一听这个,大狗矮了半截,嘴上却嘟囔道:
“得了吧!你那本《七侠传》都不知道看多少回了,也就是沾了个买的早的光!都磨成啥样了,还宝……哎呦!”
话未说完,板儿一个暴栗砸在脑袋上,刚要动怒,却听道:
“别废话了!有大家伙来了!”
“大家伙?”
大狗一个激灵,忙抬头一看,正见一头体态雄健的公鹿从草窝里窜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向着他们事先埋好的套里钻。
这下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鹿这种活物在庄户周边可是少见,这种头角峥嵘的更是稀罕,能有这么一只,那可是小刀拉屁股——开眼了。
是以王板儿忙是打个手势,一干少年得令,这就悄无声息的散开,欲将这鹿围住。
可那鹿速度极快,又甚是灵敏,一干少年就算再是小心也架不住人多,鹿惊了,向着侧面一蹦,逃了陷阱不说还直奔大狗脑袋而来。
这公鹿可是不小,不比一头驴子差,可想而知这一蹄子踏下来,大狗这样的瘦弱少年不死也要重伤。
大多数人在危难时刻都会失去思考和反应的本能,因而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者当为大人物。
显然,大狗算不上大人物,王板儿倒还有些胆气,奋力一顶,堪堪将那公鹿撞开几寸。
鹿这东西虽然吃素,却也有千斤力,尤其是公鹿,发起狂来不惧饿狼,这一下虽然救了大狗,王板儿却也被撞出丈余,五脏六腑好似移了位,口中不禁呕出一口酸水,好在并未受太严重的伤势。
然还未庆幸,那公鹿竟是不逃,反而折身直冲而来。
“板儿哥!”
“大狗!”
众少年大惊,还未回神,却见一黑影凭空出现,只一只手就抓住公鹿脖颈,提鸡子般将其擒住,连挣扎都挣扎不得。
王板儿惊魂未定,见那公鹿悬在半空,这才狠狠松了口气,抬头一看,乃见其后还有一人。
那人恐有九尺余,内着玄色麒麟锁子甲,外罩绯色百花文武袍,不戴兜鍪,只金冠玉簪,再看其容貌,生得是面若冠玉、目若朗星,自有一股子书卷气,偏偏剑眉高扬,昂扬英武之意乍泄,好是一位儒生猛将!
“小老爷?!”
王板儿惊呼一声,忙是爬起来行礼,可惜胸腔剧痛让他龇牙咧嘴,这礼也行不成。
贾兰瞧着这其貌不扬的庄户少年,如何也不能将其与长在自己怀中的妹妹联系起来,暗吸口气,将公鹿扔在地上,
“行了,知道你们有孝心,老太太会高兴的,倒也不必伤筋动骨的,这样反而不美!”
王板儿黝黑的脸顿时涨红,尴尬一笑,呐呐不言。
贾兰摇了摇头,暗下更是不满,又觉这心态不对,稍一平复,问道:
你家姥姥准备的如何了?明天就是正日子,可不能出半分岔子!”
提到正事,王板儿立时来了精神,忙拍着胸脯子大声道:
“小老爷放心!姥姥和家父大半个月没合眼,早把事办的仔仔细细!要不,请随我去庄上瞧瞧?”
贾兰点了点头,王板儿大喜,挥手召来一干少年抬起公鹿、扶上大狗,头前领着,这就乌央乌央向着庄上走去。
一干无赖少年在庄上没少调皮捣蛋,弄得鸡飞狗跳,这般大肆张扬倒也没引起多少人注意,快进庄上众人才瞧见那头公鹿和恍似天人般的贾兰。
王狗儿见过几回贾兰,一眼瞧见,心下一惊,忙提起那身不大合身的体面衣裳慌忙迎上,还未靠近,就要行下大礼。
“你是长辈,不必多礼。”
贾兰先一步开口,拦下王狗儿,王狗儿神色一僵,但很快回神,低头哈腰,陪笑道:
“小老爷怎的来这贱地!来人呐!快把轿椅抬来!”
“不必!”
贾兰抬手阻拦,笑道:
“小侄乃武将,走几步路算不得什么!王大叔客气了!”
听到贾兰的谦称与尊称,王狗儿顿觉飘飘然,他早年也是个混不吝,否则也不至于难以维系家业,这等人最讲究一个面子,如今人家给足了面子,自然犹若游在云里雾里,也忘了行礼,只咧嘴笑道:
“哎呀!小老爷这是哪里的话!咱们庄户人家比不得京都青石板铺成的大路,走上一遭少不得脏了贵人的战靴。
知道您体恤咱们,这样,板儿,去叫你四个叔伯,让他们抬着小老爷进来庄子!”
王板儿应了一声,这就要去,却被贾兰按住肩头,
“不必了,去请你姥姥过来!”
王板儿刚要陪个笑脸,却瞧见贾兰眸光凛然,心头一紧,不敢多说,忙是去叫人。
王狗儿也是惊醒,见贾兰虽然面色不变,可莫名一股凛然气压在心头,自知说错了话,赔罪,不敢张口,陪笑,更是不敢,只能侧在一旁,任由冷汗往地上砸。
好在没过太久,王板儿就扶着刘姥姥奔了过来,打着老远,就听老人家笑呼道:
“哎呦!怎的叫小老爷站在这儿呢!快快,去抬轿椅来!”
王狗儿面色微变,刚要开口,却见贾兰笑着迎了上去,一把扶住自家丈母,
“?”
不管王狗儿心里如何想,左右贾兰是有了笑模样,顿时松了口气。
“姥姥,多日不见,您这身子愈发康健了!”
人一老就喜欢听好话,何况是上位者对下位者,刘姥姥一脸皱皮不觉舒展,拉住贾兰手腕大笑道:
“小老爷说笑了!树是一年年生,人是一年年死,老婆子哪能不老啊!”
“欸!”
贾兰故意板起脸来,
“什么小老爷!多咋姥姥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每年您送来的榛子、栗子、柿饼子我可没少吃,您这不是折煞我呐!”
刘姥姥脸皮又展,拍着贾兰的手连连大笑。
一番寒暄罢了,贾兰这就随着一行人进了庄子。
不用旁人多说,贾兰甲胄在身,来往庄户要么跪地行礼,要么退行避让,王狗儿又是抖起威风,提着体面衣裳,迈着八方步,身后一干少年更是高高聚起公鹿,仿佛是得胜归来。
王板儿倒是没混在其内,陪在自家姥姥一侧,低头弯腰,不时陪上两句笑,而贾兰陪在另一侧,同样弯腰说笑,可王板儿只能看到贾兰。
来至庄户,贾兰查点人数雇佣,翻过账册,问过一通后,再把土产一类细细验过,这才坐定。
“兰哥儿啊,”
刘姥姥拉着贾兰手腕,神色热络,
“既然来了,今儿就在家里用饭!咱们这儿是比不得府上精致,可胜在新鲜!
我已经叫人杀了鸡、宰了羊,酒呢也是二十年陈酿的,就埋在家里那桑树地下,多少次了都舍不得拿出来,也就是你来了,不然呢,这酒非得到我走了那天才挖出来!”
“呦!那这酒我可不敢喝了!”
贾兰打趣道:
“姥姥,听我的,咱把这酒收着,谁也不喝,那您不就一直活着了?”
刘姥姥大笑,
“那老婆子我不成老妖精了!不了不了,老婆子我啊活够了!也就是这些小的不成器,叫老婆子牵挂啊!”
贾兰笑了笑,没有回话,而陪坐的王家父子哪里还察觉不出不对,冷汗登时布满全身,一个瘫软,这就齐齐跪在地上。
忽如其来的一幕让满堂俱静,贾兰笑意不减,刘姥姥登时拉下脸来,冷冷斥道:
“混账东西!没规矩了吗!”
王狗儿一个哆嗦,战战兢兢道:
“是,母亲教训的是!”
“我看教训的还不够!”
贾兰忽然开口,令三人齐齐一抖,刘姥姥想要开口,但看情形只好闭嘴。
王狗儿心下一凉,拉着儿子一并跪在地上,浑身战栗不停。
“王大叔,板儿哥,”
贾兰起身,高大的身躯将父子二人全然笼罩在内,
“你们的威风不小啊!借我贾府之名在庄上留名作保,呼朋结社,短短几年就成了王员外和王少爷,不觉得那三间砖瓦房有些配不上这称呼吗?”
父子二人一僵,径自瘫在地上。
不等刘姥姥开口求情,贾兰先是将二人扶起,为其拍去尘土,面色和善道:
“不过也没什么,左右都是些小事!”
一听这话,父子二人顿时松了口气,忙是附和:
“是小事,是小事!”
王狗儿犹觉不够,还解释道:
“小老爷放心!我就是好点面子,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没占过别人的便宜!”
“这话我信!”
贾兰拍了拍父子二人肩头,故意拉高声调,
“不过……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王大叔这般乱用名号,万一叫有心人借去干些坏事,你说最后是算在您头上还是我贾府头上?”
一言既出,父子二人又是瘫倒,还是不等刘姥姥开口,贾兰把二人掺起,好生劝道:
“所以啊,以后甭管是跟人打交道还是自己办事,都得小心些,小心无大错!”
说完,贾兰又看向刘姥姥,笑道:
“姥姥,这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您说是不是?”
刘姥姥一愣,忙附和道:
“是!兰哥儿说的是!这两个不成器的……”
“欸!”
贾兰打断刘姥姥,上前掺起对方,
“说了这么久,我这肚子也打鼓了,姥姥,饭可是准备了吧?”
“准备了,准备了!咱们这就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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