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芦笋


苏晓棠正把昨晚的碗往水盆里收,听见声音迎到门口。

“婶子,这么早?芦笋都长出来了?”

周秀兰走到院门口,一手叉着腰,一手用草帽扇风。

“昨儿傍晚我从水渠那边回来,瞅着那片芦笋疯了一样往上蹿。

这春末夏初的,正是吃它的时候。

再等两天,就老得嚼不动了。

你跟我去割些回来,包你和客人都说好。”

苏晓棠笑着应了,又问她要不要先喝口水。

周秀兰摆摆手。

“不喝了,出门前灌了半碗。

你带个竹篮,再带把剪刀就成。

那东西不用锄头,贴着根剪。”

苏晓棠回头朝屋里喊:“陆山,你看着院子和客人,我跟秀兰婶去河滩割芦笋,中午回来做饭。”

陆山从葡萄架下走出来,点了点头,又补了句:“带点水。”

苏晓棠说知道了,进屋拿了两个竹篮和两把旧剪刀,又往兜里塞了瓶水。

周秀兰已经走到门外,回头催她:“多带个袋子,芦笋嫩得能掐出水,压不得。”

苏晓棠便又折回去找了个塑料袋叠好塞进篮底。

两人沿着村道走,周秀兰一路絮叨。

她说这片芦笋是早些年村里人种的,后来没人管,竟在河滩边自己发成一片。

“这东西嘴刁,得好土好水才长得肥。

你待会瞧见就晓得了,长得有手指粗,一根根跟小竹子似的。”

“我以前在城里也买过,又细又蔫,还贵。”

周秀兰一摆手:“那是冷藏过的,不鲜,等回去我给你做芦笋炒腊肉,比肉还香。”

苏晓棠说:“那我今天可赚了。”

周秀兰笑:“赚什么,就是给你添个菜。”

说着话,两人已经走到河滩边。

苏晓棠老远就看见那一片碧绿,细细高高地立着,在风里轻摇,像一地从泥里长出来的绿箭。

嫩生生的,早上的雾气还没散尽,叶尖上挂着露水。

苏晓棠走到河滩边,才发现这事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远看那片芦笋地像铺了层绿绒,走近了才见那绿长得齐腰高,枝枝叶叶地立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她蹲下去,拣着看起来嫩些的茎就剪,剪了几根还觉得挺顺手,结果周秀兰一回头,先笑出了声。

“哎哟棠棠,你剪的这是老桩子,早不能吃了!”

苏晓棠捏着自己剪下的那几根,果然硬邦邦的,断口也没汁水,有些还发白。

周秀兰从她篮子里把那几根老茎拨出来扔到一旁,又弯腰在土里拨了拨,指给她看。

“要找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嫩尖,头上是收拢的小笔头,绿里带点紫,贴着地皮剪。

像这样的,才嫩得一掐就断。”

苏晓棠蹲过去看,果然在几株老芦笋旁边,有几根新笋才冒出两三寸,头尖尖的,鳞片裹得紧紧的,底下一截白生生的。

她伸剪刀过去,贴着土面一剪,啪地一声脆响,那笋便落了下来。

断口处水润润的,还渗出一小滴清亮的汁液。

她拿在手里看,觉得这哪是菜,分明是刚从地底钻出来的小生命。

她又去找下一根。起初总被那些长得高大的老芦笋挡住,后来才慢慢摸到门道。

要顺着土缝找,往那些叶子稀疏、土质松软的地方看,越靠近河边,新笋越多。

她越剪越顺手,每剪下一根,心里就多一分轻快。

周秀兰在前面喊:“别光薅一块儿,散了找,嫩的多着呢!”

苏晓棠应了一声,换了个方向,沿着河滩慢慢往前。日头高了些,河风也带了些暖意。

她时不时直起腰来,把剪好的芦笋放进竹篮。

那些笋尖还挂着露,阳光照上去,绿莹莹的,像一篮春天。

她忽然想,以前在城里吃芦笋,总是细细一根,摆在盘里像点缀,从没想过它在地里是这个样子,也没想过摘它得这样一根根地找。

如今蹲在河滩上,手上有泥,篮里有香,倒比坐在餐厅里吃任何精致菜肴都欢喜。

这欢喜,是脚踩在土里才有的。

周秀兰提着她那半篮走过来,见苏晓棠剪得不错,点头说:“以后你想吃了自己来,没人管,也不打药。”

苏晓棠笑着应下。

清晨的雾已经散了,河滩上绿得发亮。

她和周秀兰,一人一篮芦笋,慢慢往回走。

身后那片芦笋地还在风里轻摇,像送她们,也像等她们下次再来。

苏晓棠想,这村子里的好东西,原来真多。

只是以前没人告诉她,得自己蹲下来,才看得见。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绿,心里轻轻说了声,明天还来。

这日子,便这样被一篮一篮地,越摘越丰盛。

苏晓棠到家时,那小孩已经起来了,正和多多在门口等她。

他看见苏晓棠回来,跑过来往竹篮里看:“姐姐你摘的什么?”

苏晓棠笑:“芦笋。”

他歪着头:“是那种小小的甘蔗吗?”

苏晓棠说:“不是,是好吃的菜。”

他立刻说:“那我也要吃。”

苏晓棠揉他的头,说:“给你炒蛋吃。”

孩子笑了,露出几颗小牙。

陆山也走过来,接过篮子,问她:“累不累?”

苏晓棠摇摇头,说:“不累,就是起来时腰有点酸。”

陆山看了她一眼,去水缸边拧了条湿毛巾,递到她手里。

苏晓棠接过来擦了脸,又擦手。

晨光越发明亮,把满院子的人和风都照得暖暖的。

苏晓棠从陆山手里接过芦笋,走到水缸边。

晨光已经照进院子,几只母鸡在墙角刨食,孩子跟在她脚边,踮着脚想看。

她把竹篮里的芦笋倒进搪瓷盆,接了半盆清水。

水一冲,芦笋上的泥星子就浮起来,几片细小的鳞叶在水里打转。

她一根根拿起来,用手从根部往尖上轻轻撸,把表皮沾着的细沙和碎叶都洗下来。

有些根部还带着泥,得用指甲一点点抠。

洗到一半,她发现有几根偏老的,根部已经发白,便单独挑出来,说这些炒腊肉吃,嫩的留下炒蛋。

小孩蹲在旁边,小手伸进盆里想帮忙,被凉水激得缩回去,又咯咯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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