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攻入异域计划
聚居地入冬前最后一段连晴的日子,整个广场像一台被人反复拧紧的机器,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彻底静下来过。
工棚门口的旧木架上,新旧铁件被人一件一件重新翻出来,按品级和使用状况分开排成三列。
每件铁器的边缘都系着一条细麻绳,绳结全部打成同一方向朝外,王鹏定的规矩,方便查验的时候随手掀开绳头就能看到底下的东西,不用解扣子。
铁件之间隔着两指宽的缝隙,排完之后用一根直木条比着檐口方向的水平线推了一遍,确保木架上的每一列都整整齐齐。
工棚里,剑一蹲在靠墙的角落,左手捏着一块磨石,右手握着一柄刚淬过的短刀,正在给刀刃收光。
刀身表面泛着一层均匀的暗灰,在窗洞里射进来的光线底下能看到顺着刀身方向排列的细密纹路,间隔匀称,从刀脊一直延伸到刃口附近才逐渐消失。
剑一磨完一刀之后把它举到眼前侧着看了看刃口的反光,确认没有断口和毛边,才搁在旁边铺着旧布的案板上,拿起下一把继续干。
老孙从棚架底下钻出来,腋下夹着一块三尺来长的木板,板面上用炭笔画了几道标注线。
他把木板斜靠在工棚门口的木架柱子上,蹲下来伸手一根一根检查木架底层的铁件,遇到哪件捆得松了就重新系一道。
系完最后一根他站起来拍掉掌心的铁锈屑,朝棚里剑一的方向喊了一声:“剑一,你忙完了没有?
矿区那边说今天还有一批旧工具要送过来修,别到时候案板堆不下。”
剑一头也没抬,一边磨刀一边回了一句:“还有五把。
晚不到哪儿去,你那边矿石码完了?”
“码完了。”
老孙用靴底蹭了蹭地面上的浮灰,“棚架底下那几堆挪出来重新分了位置,现在按矿脉来源排成六区,每区中间用旧木板隔开了。
你回来的时候路过看一眼,有哪块放错了你跟我说。”
剑一嗯了一声,手上磨刀的动作没有停。
磨石压在刀面上往返移动时发出持续而均匀的沙沙声,中间偶尔停顿一下,是他换到刀身弧度较大的位置时需要调整手腕的角度,停顿只维持一息,然后接着走。
沙沙声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把最后一把刀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石粉,走到工棚门口朝老孙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棚架底下的矿石堆。
矿石堆确实重新排过了。
靠近工棚一侧的是新路北段土坡剖面附近采的样石,颜色偏浅,断面光滑,码了三排。
再往外是矿区主脉的产出,块头大,颜色深,堆了两摞。
最靠外侧的几堆是不同方向的小矿脉送来的试采样本,数量不多,每堆只码了两三层,但每一层之间都用干草隔开了,防止挤压磕碰。
每堆矿石外侧钉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牌面上炭笔写的编号和日期清晰端正。
剑一看了一圈,说了一句:“没放错。
不过最边上那堆靠棚柱太近了,搬货的时候容易蹭到柱子。
你往右边挪一挪,留出过道。”
老孙走过去看了看那堆矿石和棚柱之间的距离,又偏头量了一下右侧空出来的位置,点了下头,蹲下去开始挪。
他先把最上层的几块矿石抱到一边,然后把底部垫着的旧木板整体往右拉了一段,再把矿石一块一块重新码好。
剑一没再管他,转身回到案板前,把磨好的五把短刀并排摆齐,用一块干布把刀面上的石粉擦干净,刀身擦完之后露出原本的铁灰色,泛着沉稳的光,不亮但均匀。
主干道方向的人流在进入晨间中段之后逐渐稠密起来。
有人挑着两只半满的筐从岔道口往广场方向走,筐里装着从新屋区域清理出来的碎砖头,边走边有细碎的石渣从筐底的缝隙里漏出来,在身后留下两道断续的灰线。
蓄水池边蹲着一个修士,正在刷洗几件沾了干泥的旧工具,他把工具浸进水里泡一泡,拿一把硬毛刷子来回刷几道,泥块被刷散之后变成浑水沉到池底,他把工具提出来放在旁边的旧布上控水,再拿下一件。
叶楠沿着主干道从石屋方向走过来,步子不急,手里没有拿东西。
他走到岔道口的时候迎面遇到王鹏,王鹏从工棚那边过来,腋下夹着一块记录板,右手的指缝间还夹着半截炭笔。
两人在岔道口碰面的时候都略微放慢了脚步。
“矿区那边的存量核完了?”
叶楠问。
“核完了。”
王鹏把记录板从腋下抽出来递给叶楠,“矿石、铁料、旧工具,分了三列列的。
存量跟月初对得上,出入不大,只有铁料的消耗比预算多了一些——锻造区那边上个月开炉的频率比原计划高了,多烧出去一批。”
叶楠接过记录板翻了一遍,翻到铁料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数字后面王鹏用括弧标出来的备注,然后把记录板还给他,说:“锻造区多出来的那一批是打什么用的?”
“新路北段那几个接头件,还有矿道里换下来的旧轨秤。”
王鹏把记录板夹回腋下,“之前预估的量是按普通损耗算的,实际拆下来之后发现有一截矿道的旧轨撑锈得比预想严重,换的数量就多了。
不过那一批打完之后后续就没有大的消耗了,剩下的存量够撑到开春。”
“那就行。”
叶楠说,然后他看了一眼王鹏腋下的记录板,“库存盘点完了吧?”
“今天早上刚收尾。
工棚里的东西全部重新编好了,木架上的铁件也都换了绳结标记,以后拆一件就知道从哪个位置补。”
叶楠点了点头,王鹏便继续往广场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剑一那边今天早上打了几把新刀,说是按你说的把淬火温度调过一遍了。
你去看看合不合用,要是合适的话矿区那边说要订一批。”
说完不等叶楠回答就转身进了广场的日光里。
叶楠在岔道口站了一小会儿,主干道两侧的脚步声和铁器碰撞声从不同方向汇过来,在他周围围了一圈又散开。
他沿着主干道往锻造区的方向走,在锻造区入口处遇到了剑一。
剑一正站在炉口旁边,手里拿着两块刚过完淬火的铁条,铁条大约一尺来长,截面方正均匀,表面泛着新淬之后特有的深灰色光泽。
剑一看到叶楠过来,没有寒暄,直接把两块铁条并排递了过去。
“按你说的温度调了。”
剑一说,右手食指点了点左边那块铁条靠近边缘的位置,“这一块最后一道火比之前低了小半档,淬完之后的硬度比之前的那批高了,但边缘和中心之间的硬度差也明显了一些。”
叶楠接过两块铁条,左手托着左边那块,右手托着右边那块,先把左边那块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拇指在刃口部位轻轻推了一下,没有用力,只是感受刃口的回馈力度。
然后把右边那块也按同样的方式走了一遍,翻转,轻推,指腹贴着铁条表面从一端滑到另一端。
他把两块铁条平举在眼前对着光侧了一下视角,从左到右看了一遍边缘的均匀程度,然后把两块铁条并排放回剑一手里。
“左边那块边缘的硬度比中心区域高,淬火的时候降温太快了,表面先硬到底层还没跟上,中间那一层没有完全转化。”
他说着指了一下左边那块铁条侧面一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色差线,“你下次把最后一道火的保温时间再拉长一些,温度不必降,时间加两成,让热量从表面渗到芯子里再下水,边和芯的硬度就能收回来。”
剑一低头看了看铁条侧面那条色差线,凑近了看清之后直起身,点了下头:“明白了。
下一炉按你说的试。
那这把是回炉还是留着?”
“留着也行,做粗用的件没问题。
精度要求高的活别用。”
剑一应了一声,拿着两块铁条转身进了锻造区。
炉火从敞开的门口涌出来一股热浪,把叶楠的脸扑了一下就过去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剑一走到铁砧旁边把那两块铁条搁在砧面上,弯腰拨了一下炉膛里的炭火,添了一铲新煤进去,火苗从煤堆下面蹿起来,重新把炉膛照亮。
叶楠转身往回走,经过蓄水池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
池边蹲着的那个修士已经刷完了最后一件工具,正在用水瓢往工具面上泼清水冲掉残存的泥沫。
池面在晨光中平静如一面旧铜镜,倒映着石台边缘堆着的矿石样品和远处工棚的屋顶线,偶尔被风吹皱一下又恢复原状。
池边新铺的一圈碎石层在日照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碎石之间的缝隙被细沙填得严实,池壁和碎石层之间的接缝处也已经用灰泥抹平了。
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修士抬头朝他点了下头,他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然后继续朝广场方向走。
广场北侧的空地上,几个年轻修士正在清理地面。
他们选定的那块地比周围略高出一截,土质比别处硬实,像是以前有过地基。
地面上的碎石和杂草已经被清走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面,土面上还残留着一些旧砖瓦的碎屑,被铁锹铲成几小堆堆在边角。
几个修士在选定地块的边缘插了几根削尖的松木桩,桩尖打入土中的深度一致,露出地面的高度也齐平,然后有人从腰后解下一卷粗麻绳,沿着木桩的外沿拉过去,在每一根桩的顶端绕一圈固定,绳子绷紧之后拉出了一道笔直的边线。
一个身形结实的年轻修士正蹲在地基范围中央,调整一根木桩的位置。
这根木桩原本插在西侧边线上,他用铁锤柄量了量左右两侧的距离,发现这根桩和下一根桩之间的间距比标准距离窄了大约半指宽。
他站起来把那根木桩拔出来,用手把桩孔底部的松土重新压实,把木桩重新插进土里,又用锤柄量了一次,确认间距达标之后才把桩体周围的填土踩实。
在旁边拉绳子的修士看了他一眼,说:“陈实,你那根桩比原来的位置偏了?”
叫陈实的年轻修士拍了拍手上的土,直起腰来:“没偏。
是原来那根插的位置本身差了半指,我重新调了一下,现在两边间距一样了。
你拉绳子的时候注意一下这边,别绷太紧把桩带歪了。”
拉绳子的修士收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低头看了一眼桩顶和绳子接触的位置,确认绳线还在桩顶中央没有滑到一边,才说:“好了。
你那边平好了就过来帮我把这头的绳子固定死。”
陈实嗯了一声,蹲回去继续平整地面。
他手里的铁锹沿着绳线的方向往前推,把凸起的土包削平,把低洼处用碎土填平,每推完一段就拿起旁边一块平直的木板横着压过去,看木板底面和土面之间的贴合程度。
木板底下的土如果有一小段空隙,他就停下来用锹尖拨一点土进去,再用木板重新压平,直到整段都贴实了才挪到下一段。
广场另一侧的石台边,一个穿着旧褐袍的老者蹲在矿石堆前,手里拿着一块断面打磨过的石片,正在和旁边一个年轻修士低声说着什么。
老者把石片举在眼前对着光,另一只手指尖在石片断面上指了一下某个位置,说了几个词,声音很低,听不真切。
年轻修士凑过去看了看,点了下头,从脚边的布袋里摸出一小块炭笔在一张木板上记了两行字,然后把木板放回布袋里。
午后的阳光从偏西的角度斜照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了长短不一的影子。
工棚门口的木架被日光照了一半留了一半,晒到太阳的那一半铁件表面的麻绳标记显出浅褐的颜色,留在阴影里的那一半颜色偏深,像是同一根绳子的两个不同阶段。
老孙从工棚里搬出一只小木箱放在门口,打开箱盖,里面躺着几块新打磨好的矿石切片,每一块都只有两指宽一指厚,断面被抛光过,纹理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老孙蹲在木箱旁边把切片一块一块取出来,按顺序排在木架空出来的横档上,每两块之间隔一拃宽。
他排到第三块的时候抬头朝工棚里喊了一句:“剑一,这几块新切的你看看,从北坡那边送来的,纹路跟主脉的差别很明显。”
剑一从锻造区走出来,手上沾着炭灰,在衣摆上擦了擦才走过来蹲在老孙旁边,拿起一块切片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切片表面的纹理极细,呈波状起伏,方向和间距都不规则,和矿区主脉那种平直均匀的纹理确实不同。
“像是经过了挤压。”
剑一说,把切片放下拿起另一块,“你对比过它和矿区主脉的硬度没有?”
“还没。”
老孙说,“等你觉得值得试了我再上硬度仪。”
“值得试。”
剑一把切片放回木箱横档上原来的位置,“这三块你各取一小块做硬度和耐磨,数据出来了告诉我。
如果这层纹理确实是被外力挤出来的,那北坡那边的矿脉可能比我们之前想的深。”
老孙把切片收进木箱里盖好,搬着箱子进了工棚。
剑一站在木架旁边没有立刻走,看着老孙的背影消失在工棚布帘后面,才转身回了锻造区。
叶楠在石柱旁边站了一会儿。
木牌上新换的挂钩在他头顶上方大约一臂高的位置,挂钩用旧铁条弯成,粗拇指粗细,两端插入石柱预先凿好的两个圆孔中固定,表面被砂石打磨过,摸上去光滑不扎手。
之前挂木牌的麻绳在挂钩上磨了一段时间之后出现了起毛的现象,换了这个铁挂钩之后绳子和金属之间的接触面比和石头之间的接触面平滑得多,绳子的使用寿命应该能长不少。
主干道方向的人流在午后略有回落,但始终没有断过。
有人在路肩边蹲着修补一段松动的路沿石,先用铁锤把凹陷进去的石块敲出来,在底下的土基上添了一层碎石子再把石块嵌回去,用锤柄压实。
有人从工棚方向抱着一摞旧记录纸往蓄水池方向走,在池边蹲下来把纸页一张一张蘸水润湿,然后铺在石板上晾,大概是打算把写满了的旧纸回收之后重新打成纸浆用。
太阳偏到西边屋顶的时候,气温开始一点一点往下降。
工棚内的灯在傍晚到来之前被重新点亮了,有人把柜中的地图取出来摊开在桌上,用四块石片压住四角。
地图上的标注比半月前又密了一倍不止,新路北段那条虚线已经画到了土坡后方更远处,画线用的炭笔比旧线粗一号,看得出是最近才添上去的。
几个修士陆续走进工棚围站在桌边。
有负责矿区运输的中年人,也有专管路面维护的年轻人,还有一个从旧防线方向刚回来的老者,肩上还搭着赶路用的粗布搭子。
大家靠桌站着,有人弯腰凑近了看地图上的某一段标注,有人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有人在空处蹲着等其他人先开口。
王鹏站在桌子北侧,面对地图上最新添上去的那几笔虚线,把手里的记录纸放在桌面上摊开,抬头看了一眼围站的人,说:“矿区三条通道的修复进度都已经出了最终确认,硬度和平整度都达标,可以正式纳入定期维护。
旧防线的清理也做完了,目前的数据看路基底下没有明显的软土层,暂时不需要加固。”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视线从记录纸上移开,看了看桌边的人:“北坡那边的切片出来了,老孙和剑一都觉得那层纹路不太一样,可能是被外力挤压过的矿层。
如果是的话,那北坡下面的矿脉纵深可能比我们原先以为的深不少。
但这个判断只靠切片还不够,需要实地打几根探杆下去。”
蹲在凳子旁边的中年修士抬起头问:“探杆要打多深?”
“初步先打两根,深度到切片纹路消失的位置,大概估算在三丈到四丈之间。”
王鹏说,“如果探杆下去之后那层纹理还在延续,那就得重新评估北坡的矿藏总量。”
众人安静了片刻。
桌边有人低声说了句“那探杆就得用铁的了,木头的打不下去”,另一个人接话说铁探杆倒是现成的,锻造区上个月打了一批粗坯还没加工成成品,可以优先用在探杆上,两个人来回说了几句之后把探杆的规格和数量大致定了下来。
叶楠站在工棚门口,听着里面的讨论。
他没有走进去,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站在门口那道门槛外一尺的位置,看着桌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提出自己的看法,又被旁边的人修正或补充,地图上的虚线在讨论中被重新确认了一遍走向,探杆的数量和深度也在反复的商议中逐渐清晰起来。
工棚里的灯在他们头顶上方稳定地亮着,光和热从灯罩里匀出来,把桌面上摊开的地图照得清楚明亮,连纸面纹理都能看见。
讨论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人群从工棚门口陆续涌出,有人朝广场方向走,有人沿着主干道往南段方向去,有人留在工棚门口和旁边的人又补了几句话才分开。
王鹏最后一个从工棚里出来,手里拿着卷好的地图和记录纸,走到叶楠旁边停了一下。
“北坡如果探出东西来,新路就得考虑往那边接。”
王鹏说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讨论过的事实,又像是在等着听叶楠的看法。
叶楠看着主干道方向正在依次亮起的路灯,说:“先看探杆结果。
真有东西在议路的事。”
王鹏点了下头,拿着地图和记录纸沿着主干道朝工棚北侧的石屋方向走了。
路灯在暮色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从南端一直延伸到北端,光区在新路入口处汇合之后铺满整段入口路面,碎石被照得粒粒分明。
叶楠在工棚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广场西侧的旧铁锅底下又生起了火,火光在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往四面扩散,把石台边缘和广场西侧的墙体照出一小片暖色的区域。
有人围坐在火堆旁边低声聊着什么,偶尔有人站起来往火堆里添一根柴再坐回去,整个广场像是进入了一天的最后一段。
叶楠沿着主干道走回石屋。
经过岔道口的时候路名牌底座的铁挂钩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亮线,经过新路入口的时候两盏路灯的光在路面上重叠成一片没有阴影的亮区,经过广场边缘的时候火堆那边飘来一丝木柴燃烧的气味,混在夜风里从他身侧擦过去。
他在石屋门口坐了下来。
门槛上的青砖被一天的日光照过之后还留着浅浅的余温,坐上去不凉。
门板半敞着,屋里的暗色和门外的灯光在门槛处交接成一条笔直的界线,他的膝盖正好压在那条线上。
主干道方向的光线稳定地铺在碎石路面上,从南到北连成一条没有中断的亮线。
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北坡的事情。
切片的纹理确实和老孙说的一样和主脉差别很大,如果探杆打下去确认那层纹理是外力挤压形成的,那北坡的矿脉储量就有可能翻一番不止。
但探杆本身需要成本,需要锻造区抽出时间和铁料来专门打一批,如果探下去什么都没有,那这批铁杆就等于废掉了。
不过反过来想,如果真有东西而因为怕浪费铁料没有探,那就不是浪费一批铁杆的问题了。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远处锻造区的铁锤声停了。
停得很干脆,不像前几天那样一声一声地稀疏下去,像是直接收了工,炉火还在烧着但人已经走了。
工棚那边的灯也熄了,窗洞变成一整片暗色。
主干道上还有最后几个人影从路灯下面走过去,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越来越轻,转入岔道方向之后就再也听不见了。
风从广场方向吹过来,在石屋门口停了一瞬,带着干草和木柴燃烧过后残余的灰烬气味,贴在门板上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南走了。
叶楠没有动,看着面前那一片亮着的路灯,看着灯光在碎石路面上均匀铺展开来,从脚前一尺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新路口那个交汇点。
他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转身,手从门板内侧由下往上一推,把门合拢了。
门缝合拢到最后一丝缝隙的时候,门外那片亮光被切成了极细的一条横在地面上的线,然后那根亮线也消失了,门板内外彻底隔成了两片互不相通的空间。
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远处的锻造区彻底无声了,火堆那边的交谈声也已经散了,只剩下路灯的灯芯在灯罩里燃烧时发出的那种极其细微的持续的声响,隔着门板传进来,薄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夜本身在缓慢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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