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日常

济世堂开张一个月之后，一切渐渐步入了正轨。
来看病的人依然不少，但不再像最初几天那样蜂拥而至了。云知鸢逐渐摸索出了一套规律的作息——清晨开门接诊，午时歇息一个时辰，下午继续看诊，日落之前关门。遇到急症或者重症的病人，她也会破例延长看诊时间，但总体来说，她的生活比起初那段兵荒马乱的日子，已经有了明显的节奏感。
沈清辞也找到了自己在医馆中的定位。除了抓药和整理药柜之外，他还承担了一项新的任务——进山采药。虽然云知鸢的药圃中已经种植了数十种常用的药材，但有些稀有的、对生长环境要求特殊的药材，还是需要在野外寻找和采集。沈清辞对药涧周围的山林地形了如指掌，体力又好，每次进山都能带回不少云知鸢需要的药材。
“这是石斛，这是七叶一枝花，这是重楼……”云知鸢将沈清辞采回来的药材一一分类，脸上带着惊喜的表情，“这些都是很难找的药材，你是在哪里采到的？”
“东边那座陡崖的背面。”沈清辞坐在门槛上，正在用布擦拭靴子上的泥土，“那里有个山洞，洞口朝北，常年不见阳光，阴凉潮湿，很适合这些药材生长。我也是偶然发现的。”
云知鸢捧着那几株新鲜的石斛，爱不释手：“太好了！有了这些石斛，我就可以配制滋阴清热的方子了。上次王家村的王老汉来找我看病，他就是阴虚火旺的体质，我一直想给他开一副石斛为主的方子，但药圃中的石斛还没长成，正愁着呢。”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眼中满是感激：“你真是我的福星。”
沈清辞没有抬头，继续擦着靴子上的泥，但耳朵尖又微微泛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药涧迎来了盛夏。
夏天的山谷，是一年中最热闹的季节。草木疯长，绿意盎然，溪水在烈日的照耀下泛着粼粼的波光。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从清晨一直响到黄昏。药圃中的草药在充足的阳光和雨水的滋润下，长势喜人，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但夏天也有夏天的烦恼。
首先是蚊虫。山中的蚊子又大又毒，咬一口就是一个大包，又痒又痛，好几天都消不下去。云知鸢虽然配制了驱蚊的药包和药膏，但效果有限，尤其是在傍晚和清晨的时候，蚊虫成群结队地出动，防不胜防。沈清辞倒是无所谓，他被咬了也只是随手拍一下，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但云知鸢细皮嫩肉的，被蚊子咬一口就要痒上好半天，常常看到她一边给人看病一边偷偷挠胳膊和脖子，模样既可怜又好笑。
其次是暑热。山中的夏天虽然比平原地区凉快一些，但正午时分，太阳直直地照下来，依然热得让人受不了。医馆中虽然有窗户通风，但坐诊的时候还是汗流浃背。云知鸢索性将看诊的时间调整了一下——清晨早早开门，中午最热的时候关门休息两个时辰，等到太阳西斜之后再继续接诊。这样一来，她和沈清辞就有了一个长长的午休时间。
午休的时候，两人通常会搬到溪边的那座凉棚下。云知鸢会将西瓜和野果用绳子吊着沉入溪水中冰镇，然后两人坐在凉棚下，吃着冰凉的瓜果，喝着凉茶，聊着天，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只是听着蝉鸣和水声，打着盹儿，度过一天中最炎热的那几个时辰。
有时候，云知鸢会靠在凉棚的柱子上，半眯着眼睛，看着溪水中那些游来游去的小鱼，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沈清辞，你说这些小鱼有没有烦恼？”
沈清辞正闭着眼睛假寐，听到她的问题，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什么？”
“我说这些小鱼。”云知鸢指着溪水中那些自由自在游弋的小鱼，“它们每天都在水里游来游去，不用看病，不用抓药，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下雨，也不用担心药材够不够用。它们是不是比我们活得轻松多了？”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但它们也要担心被大鱼吃掉，被水鸟叼走，被渔夫捕上岸。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难处。”
云知鸢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也是。那就希望这些小鱼的运气好一些，不要碰到大鱼、水鸟和渔夫吧。”
她说完，又靠回柱子上，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竟然是睡着了。沈清辞睁开眼睛，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在梦中遇到了什么好事。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来，从屋中拿出一条薄毯，轻轻地盖在她身上。然后他坐回原位，靠着另一根柱子，重新闭上了眼睛。溪水潺潺地流淌着，蝉鸣声此起彼伏，凉棚下的一片阴凉中，两人各自沉入了各自的梦乡。
盛夏的午后，就这样安静而缓慢地流淌而过。
立秋之后，暑热渐渐消退，早晚有了凉意。
山中的树木开始悄悄变换颜色，从单一的绿色渐渐染上了金黄和赭红。药圃中的一些秋季采收的药材也到了收获的季节——当归、党参、黄芪，这些根茎类的药材需要在秋分前后采收，药效最佳。云知鸢又开始忙碌起来，每天在药圃中采收、清洗、切片、晾晒，忙得不可开交。
沈清辞自然也跟着一起忙。他负责将采收下来的药材搬运到晾晒场上，又将晾晒好的药材收入储藏室中，一袋一袋地码放整齐。两人配合默契，效率很高，不到十天的时间，就将药圃中需要秋季采收的药材全部处理完毕。
看着储藏室中那一袋袋码放整齐的药材，云知鸢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她站在储藏室门口，双手叉腰，像一位将军在检阅自己的军队一样，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年的收成不错，够用到明年春天了。”
沈清辞站在她身边，看着那满满一屋子的药材，也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什么，但他的心中同样有一种踏实的感觉——这些药材，是他们两个人一起种下、一起照料、一起采收的，每一袋中都凝聚着他们的汗水和心血。
这天晚上，两人吃过晚饭之后，坐在院中乘凉。夜空中繁星点点，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璀璨的光带。晚风拂过，带来了秋天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远处传来几声蟋蟀的叫声，在宁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脆。
云知鸢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忽然开口说道：“沈清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来到这里，现在会在做什么？”
沈清辞也仰着头，望着星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如果没有来到这里，我可能还在京城。可能会在瑞王府中做一名幕僚，也可能已经离开了京城，四处漂泊。”
“那你会开心吗？”
沈清辞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会。”
云知鸢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在京城的时候，我总是在想着过去的事情。”沈清辞的目光依然望着星空，声音平静而淡然，“想着祖父的死，想着那些还没有清算的仇人，想着那些还没有解开的谜团。我的心里装着太多的东西，放不下，也忘不掉。”
他顿了顿，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云知鸢：“但在这里，我可以不想那些事情了。”
夜色中，他的眼睛在星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落入了星空的黑色宝石。他看着云知鸢，目光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和柔和：“这里很好。和你在一起，很好。”
云知鸢愣住了。
她认识沈清辞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出这样的话。他一向不善言辞，很少表达自己的情感，更不用说说出“和你在一起很好”这样的话了。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分量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重得多。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几拍，脸颊也有些发烫。幸好夜色掩盖了她脸上的红晕，否则她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天上的星星，声音故作镇定地说道：“那当然好了，也不看看是谁陪你在这里。”
沈清辞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他也转过头，重新望着头顶那片星空，两人并肩坐在夜色中，谁也没有再说话，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温暖而安宁的气氛。
夜风拂过，吹动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星光静静地洒在两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融为一体。远处的蟋蟀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像是在为这个宁静的秋夜伴奏。
这座深山中的小小院落，在这一刻，仿佛成为了整个世界中最安稳、最温暖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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