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请叫赵中堂
福长安的「四利」之说，嘉庆是动心的，但活封异姓为王可是大事，纵是他贵为皇帝也不不召集群臣，想听听各方意见。
集思广益嘛。
这也是嘉庆登基以来召开的第一次宗门茶话会，此前，他是没有资格召开这种级别茶话会的。
现在能开，当然是因为老表福长安的原因。
与会人员有军机大臣刘墉、董诰、沈初，另外则是吏部尚书苏凌阿，礼部尚书公阿拉，工部尚书舒常，刑部尚书成德，兵部尚书庆桂。
除中堂、部堂外，为慎重起见，嘉庆还「邀请」了仪郡王永璇、成亲王永瑆两位兄长，礼亲王永恩、睿亲王淳颖、肃亲王永锡则代表宗室出席。
单看参加会议人员组成，绝对豪华规格了，只是会议没有在毓庆宫开，也不是在军机处举行，而是选在了较为偏僻的文华殿。
「今日召你们来为的是赵有禄晋爵一事。」
嘉庆也不废话，待人齐直接开门见山，「赵有禄自赴湖北平乱以来，屡建功，朕思量著是否当予晋爵酬功……福长安的意思可效嘉勇郡王福康安例，晋赵有禄为继勇安郡王，你们意下如何？」
闻言，和珅心腹干将苏凌阿第一个表示支持：「皇上，臣以为赵有禄晋王爵一事并无不妥，自我朝开国以来八位功封帽子王皆以武功之，赵有禄虽非开国勋旧然其战功赫赫，实为朝廷股肱之臣……虽本朝有异姓不为王祖制，然福康安已开异姓封王之例，赵有禄论才论功论礼，晋封郡王，也合乎情理。」
同为和珅党羽的工部尚书舒常、刑部尚书成德自是出言附和苏凌阿的意见。
三人表态却让嘉庆眼神闪过一道阴沉之色。
提议给赵有禄封王的福长安则是对苏凌阿三人的表态表示欢迎，正欲趁热打铁把事给敲定，睿亲王淳颖却轻轻摇头道：「苏部堂所言本王不敢苟同，我朝自圣祖爷时便定下异姓功臣不封王铁制，乾隆朝福康安追封郡王乃太上皇特恩，非为常例，赵有禄虽有功，然毕竟异姓，即便太上皇待其优渥亦止于贝子。动辄晋封郡王，后世若有人效仿，朝廷爵赏之制岂非荡然？」
说罢，看向嘉庆，「臣以为，皇上酬功之心可嘉，然不可开此例。」
见淳颖出面反对，成亲王永瑆也立即开口道：「睿亲王说在理，我朝爵制，亲王、郡王皆为宗室之爵，非军功不可轻予。赵有禄之功本王并非全然否认，然其功尚不及兆惠、阿桂等。
……兆惠征准噶尔、平回部，功盖一时，终其一生止于一等公；阿桂平缅甸、定金川，亦是如此。赵有禄今不过平定一省叛乱便要晋王爵，臣恐天下人议论皇上赏赐过滥。」
刑部尚书成德连忙出言反驳：「成亲王此言差矣，兆惠、阿桂之时国家承平已久，将士用命，粮秣充足，自是建功易。赵有禄前往湖北之时，我八旗经历两场大败，军心士气皆不振，，粮秣亦不继，人心更是动摇，然赵有禄上任即用兵，用兵即大胜，其间艰苦岂是兆惠、阿桂可比？且不说湖北平乱，便是三月平苗，纵观本朝开国以来名将，又有几人能及？」
工部尚书舒常点头附和：「臣看过兵部呈递的战报，赵有禄接连用兵取胜斩贼首三万余级，这般功绩若不予破格封赏，未免将士寒心。」
苏凌阿则道：「如今叛军教匪虽未尽灭，然其主力已被赵有禄击溃，余部不过苟延残喘。此时若以晋王爵酬功，既可激励军心，又可震慑余匪，实为一举两。」
三人态度鲜明，立场站很坚定。
礼亲王永恩不曾开口表明对此事态度，仪郡王永璇与肃亲王永锡对视一眼后，虽想为有禄贤弟争取，但二人觉还是再看看的好。
毕竟嘉庆突然召集王公大臣商议给有禄弟弟封王，这事看著有点蹊跷。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军机大臣董诰开口了：「皇上，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嘉庆抬了抬手：「董师傅但说无妨。」
董诰忙躬了躬身，尔后方道：「臣以为赵有禄晋王爵一事当分两层来看，其一，论功。赵有禄之功臣不否认，确为近年罕见。然臣想提醒皇上一句，如今叛军及教匪尚未全平，四川战局更是凶险，陕西、甘肃亦有骚动。若此时晋赵有禄为郡王，后续战事若再有功又将如何？莫非还要晋亲王不成？」
顿了顿，董诰目光扫过代表和珅一党的苏凌阿三人，「异姓不封王自圣祖朝便已确立，福康安追封郡王已是特例中的特例，且为身后之典。赵有禄尚在壮年，若生前封王，便是破例在先，续例在后……臣非为阻皇上酬功，而是替皇上虑及将来。若赵有禄再立新功，朝廷无爵可赏，届时又当如何？是以臣以为，晋爵宜缓，当留余地。」
这番话说的还是蛮有理性，也很有道理。
军机大臣沈初也道：「董中堂所言极是，臣以为皇上若真要酬功，可授赵有禄大学士衔，以示荣宠。」
「不错，赵有禄用兵之外亦颇有治政之才，于湖北安抚流民、整顿吏治，颇有成效，臣也以为可授大学士衔。」
说话的是刘墉。
显然，军机处除福长安这个实际主持工作的首相外，其余内阁副总经理们都倾向不封王。
那么，折中一下，给赵有禄加个大学士衔或许是最明智的办法。
可军机处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赵有禄加大学士衔摇身一变成为内阁副总经理的「中堂大人」，就意味军机处有人让出位子。
让谁？
刘墉意东阁大学士松筠久在藏边未归，不如改授其为驻高原大臣，加授内大臣衔。如此，赵有禄就能以东阁大学士挂名为军机处排名倒数第一的副总经理。
虽然排名最末，但能成为军机大臣也是大清朝所有官员这辈子奋斗的顶峰了。
他赵有禄昔年在扬州府重点中学当校长时，不是号召学生们「生入军机处，死入紫光阁」么？
这不正好成全这小子的心愿，也为天下广大学子树一个积极榜样。
礼部尚书公阿拉出言表态：「皇上，臣以为封王之事于礼不合。我朝礼制，亲王、郡王皆为宗室爵位，封号亦皆有定制。如礼、睿、豫、肃、庄等号，皆有深意，非随意可赐。赵有禄若封王，以何礼典行册封之礼？祭祀、朝会、舆服、仪仗，当依何例？这些都需一一厘清。若仓促行之，恐贻笑大方。」
另外指「安郡王」这个封号也是不妥的，因为大清历史上有过一位安郡王，这人便是顺治、康熙两朝赫赫有名的岳乐。
不过此爵于雍正年间停授，岳乐玄孙昆只了个辅国公世袭的爵位。
原因是岳乐威名太盛，于康熙朝被猜忌过深。
坊间传闻当年顺治爷临终时拟的遗诏是以岳乐为下一任皇帝，但这道遗诏却被太皇太后布木布泰销毁，另外制作伪遗诏，时年八岁的康熙爷这才以继位。
此传闻真假不知，但岳乐在康熙朝被太皇太后、皇帝相继打压却是不争事实。
现在福长安提出将安郡王这个王号给赵有禄，显然是不太合适的。
作为大清宗主持礼法工作的直接负责人，公阿拉有必要指出这个不合适。
嘉庆看著岳父微微点头：「礼部的意思是？」
「礼部的意思是，」
公阿拉抬眼看向皇帝女婿，目光平静而坚定，「皇上若真想酬赵有禄之功，可依刘中堂所言，效嘉勇郡王福康安例，授其大学士衔.……福康安生前以武英殿大学士兼领侍卫内大臣，身后追封郡王。
……臣赞同赵有禄可授东阁大学士、内大臣，兼荆州将军，以领队大臣衔仍管四省军务，如此于礼制无碍。待其将来再立大功，皇上另行恩赏也是美事。」
「公部堂这才是老成谋国啊。」
董诰不失时机恭维了下国丈，除和党三人外，众人均觉公阿拉的意见既顾全朝廷体面和礼法制度，又给了赵有禄足够尊荣，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见风向陡变，福长安心头自是不高兴，可自己主持的军机处没一人站在他这边，也让其很难再坚持原先意见。
何况，反对方的意见还是很客观的，贴合大清实际国情。
苏凌阿三人彼此看了一眼，心知贝子爷封王这事八成泡汤。
他们毕竟不是和珅，很难在这场宗门茶会话中为贝子爷据理力争。
永璇和永锡仍旧默不作声，因为二人寻思晋中堂对合作伙伴赵有禄而言也是一桩好事，论尊贵，肯定王爷尊贵。但论权势，还属中堂啊。
将来回京进军机处任职，再分管一两个大部，不比帽子王差。
礼亲王永恩也始终保持笑容，似乎眼前这场关于私生子是否封王的争论与他无关。
个人倾向这块，永恩实际是站嘉庆的。
当年，太上皇密诏可是他与阿桂共同从正大光明匾后取下公之于众。
所以，说他永恩这个远房堂兄是皇帝的「教父」也不为过。
而作为帽子王，永恩也不打算掺和朝堂任何事的，这一点比那几个私下小动作不断的帽子王要明智的多。
嘉庆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了计较，同他本就抵触的封王比，给个东阁大学士的虚衔肯定再划算不过。
当下抬了抬手，「诸位爱卿所言朕都听了，董师傅虑及将来，公部堂顾及礼制，都是老成谋国之言。朕酬功之心是有点急切，但也不能因一时之意气坏了祖制。」
看了一眼岳父，「便如公部堂方才所奏，军机处拟旨著授赵有禄东阁大学士、加内大臣、兼荆州将军，仍以领队大臣衔管四省军务。至于爵位，」
嘉庆顿了顿，很是慷慨给出晋多罗贝勒，另加赐三眼花翎的殊荣。
多罗贝勒位于宗室爵位三等，次于亲王、郡王，但也是宗室极难的尊崇爵位了，再有三眼花翎殊荣，怎么也够酬功了。
怎么说呢，还是相当有牌面的。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苏凌阿和舒常、成都面有不甘，但见皇帝神色坚定也不敢再多言，只能心头微微道声可惜，准备出宫后立即向和珅汇报此事，看看能否利用贝子爷这个东阁大学士撬动军机事的人事布局。
董诰和公阿拉、沈初等则松了口气，这结果虽不是最理想的却已比封王稳妥多，再怎么说赵有禄终是和珅女婿，军机处不能不防著些。
皇帝担心野弟弟太能打，军机处这边只要忠于皇帝的，自然也会想到这一点。
永瑆和淳颖对视一眼也都没有再说什么，他们不是针对赵有禄，而是针对事情本身。
对事不对人的意思。
给福康安追封郡王本就破了祖制，这要再给一个活著的赵有禄封王，谁知道后面会冒出多少王爷出来。
王爷多了就不值钱了！
今天封郡王，明天再立大功就要晋亲王，再然后是不是也要给个世袭罔替的帽子王？
八大帽子王刚刚好，谁也不想再多一个出来。
唯独礼亲王永恩屁股离开椅子时忽然开口：「皇上，老臣以为晋贝勒之爵，加大学士之衔，于赵有禄已是极厚的恩典……皇上若能再下一道旨意，明谕赵有禄继续督办军务，待叛军教匪全平之日另有酬庸，则将士知进取之途，朝廷留赏功之地，上下皆安。」
听了这位老王爷的话，嘉庆不禁颔首，心中对这位远房堂兄多了几分敬重。
「礼亲王所言极是，朕准了。」
嘉庆侧脸看向一脸郁闷的福长安，「传旨，赵有禄晋多罗贝勒，加东阁大学士，内大臣，兼荆州将军，仍以领队大臣衔督办川楚陕甘四省军务。凡所过州县地方官悉听节制，有功奏闻，有罪参劾。另著其务必尽快肃清湖北叛党教匪余部，率军援川，克复成都，事成之日，朕另有恩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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