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赛博的三天三夜
数据晶体被激活后，赛博独处舱室的四面墙壁全部变成了投影面。
第47号文明的影像从最早期开始播放。城市规划图、星际贸易签约仪式、儿童在学院门口排队的画面，画质粗糙，因为保存时间太久。
赛博坐在椅子上，没有快进。
第一天。
投影里的城市从平原扩展到海面，又从海面延伸到近地轨道。他们的建筑风格偏向曲线结构，像某种流体凝固后的形态。人口从三千万增长到八十亿，跨星系贸易航道连通了十二个邻星文明。
赛博认出了其中一条航道编号。他的舰队曾经从那条航道上经过，执行第189号清洁令时顺路炸毁了沿途的三座补给站。
当时的行动报告里写着：清除废弃设施，消除航道安全隐患。
废弃。
投影里，那三座补给站还在运行，工作人员正在装卸货物，有人站在舷窗边喝什么东西，液体冒着热气。
赛博把投影暂停了四十秒，又重新播放。
第二天。
晶体里的记录进入第47号文明的中后期。他们开始接触宇宙公约体系，向联盟提交了生存评估申请，申请编号排在第三批次。
赛博看到了评估委员会的回执单。
“贵文明各项指标符合存续标准，请耐心等待最终结果。”
落款时间比他签字早了六个标准周期。
投影继续播放。第47号文明收到回执后举行了庆祝活动，领袖站在中央广场发表讲话，翻译器把每一个词都转成了通用语。
“我们通过了。”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银河边缘的小文明，我们是被认可的、被保护的、有权存续的文明。”
广场上的欢呼声灌满整个舱室。
赛博关掉了音量。
画面无声地继续。庆祝持续了三天，街道上挂满标志性的装饰物，孩子们被家长举在肩头。
然后画面跳切。
没有过渡，没有预告。
下一帧是清洁舰队进入该星系的远程探测画面。第47号文明的防御系统触发警报，领袖在指挥中心紧急召开会议。
赛博认出了那支舰队的编组方式。三百二十艘主力舰呈扇形展开，侧翼各有两艘巡逻舰，标准的净化者清洁阵型。
他签过调度令。
投影里，第47号文明的领袖对着通讯频道说了最后一段话。画面抖动剧烈，翻译器断断续续地工作。
“我们没有做错什么。”
“我们通过了评估，回执还在档案室里。”
“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通讯中断。
投影画面变成一片白色噪点，持续了十七秒，然后自动切入下一段。
下一段是废墟。
赛博在第二天的第十九个小时关掉了投影，走到舱室角落的洗漱台前，两只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站了很久。
限制环早在他编入第二梯队时就换成了低功率版本，活动范围不再受限，但此刻他攥住台沿的力道，把金属边缘按出了两道指痕。
他没有呕吐，也没有砸东西。
只是站着。
第三天，凌晨。
舱门外传来三下敲击声。
赛博没动。
门没有被强行打开。006号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晶体看完了吗？”
赛博的喉咙干得粘在一起，开口时声音几乎没有音量。
“看完了。”
“那开门。”
赛博抬起头，看了一眼墙壁上残留的投影余光。白噪点还挂在最后一帧，他伸手把晶体取出，画面消失。
门打开后，006号站在走廊里，护目镜后的红光亮度很低，胸前别着那枚借来的党徽。
他看了赛博一眼，没有进门，只是靠在门框对面的墙上。
“说吧。”
赛博把晶体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们确实什么都没做错。”
006号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花了三天才接受这个事实。”他把护目镜往上推了推。“我用了四十万年。”
赛博的手在抖。不是恐惧，是某种从胸腔深处往外翻涌的东西，被他用全部意志压在原地。
“如果我早知道评估被篡改……”
006号打断他。
“'早知道'三个字不是赎罪的入口，是逃避的出口。”
赛博抬头看他。
006号的声音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被时间打磨了四十万年之后剩下的东西。
“你现在知道了。够了。往前走。”
赛博靠着门框，三天没有进食的身体让他站得不太稳。
“够了吗？”
他把晶体举到两人之间。
“十九个文明，连火种都没留下，永远回不来了。”
006号低头看着那块晶体，沉默了几秒。
“我那条时间线，七十八亿人没有一个回来的。”
赛博的手停在半空。
006号从墙边站直。
“回不来的，你记住。还活着的，你去救。”
他伸出手，把赛博手里的晶体按了回去。
“选哪个？”
走廊的通风系统完成了一轮循环，冷空气从头顶的出口灌下来。
赛博把晶体收进胸前的口袋，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三天积压的重量。
“两个都选。”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活着的，我去救。回不来的……”
他拍了拍胸口那块晶体。
“我替他们记一辈子。”
006号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走出三步，停了一下。
“明天六点报到，第二批播种行动，你的名字在第三页。”
“杨副主任说迟到要写六百字情况说明。”
“我知道。”赛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会准时到。”
006号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护目镜下面，嘴角动了一下。
查尔斯的精神监测曲线在这个时间点完成了最后一次标注。备注栏的内容被修改过一次，划掉了“尚未崩溃”，重新写了五个字。
“重建已完成。”
林川的通讯在十分钟后接入赛博的舱室终端。
没有画面，只有声音。
“赛博，播种行动第二批明天出发。你来不来？”
赛博已经站在洗漱台前，冷水从脸上滴下来，三天的疲惫被水冲掉了一层。
“来。”
“六点。”
“我知道。”
通讯断了。
赛博擦干脸，换了一套干净的隔离服，把数据晶体放进贴身口袋最里层。出门前，他看了一眼舱室墙壁。
投影关了，白噪点消失了，但那段最后的通讯录音已经刻进他的记忆里。
“我们没有做错什么。”
他关上门，往集结区走。
走廊转角处，埃里克靠在墙边。
他刚从第一批营救任务回来不久，身上还穿着远征服，胸口的大红花别针换了一朵新的。
赛博经过他时，埃里克扫了一眼。
“你眼圈红了。”
赛博没有回答，脚步没停。
埃里克从裤兜里掏出什么东西，两步跟上来，一把抓住赛博的手腕。
赛博本能地想挣开，却发现埃里克只是把一条红色布条系在了他的腕关节上。
布条很窄，颜色很正，边缘有手工裁剪的毛边。
赛博低头。
是一条从锦旗上裁下来的布条。
“临时的。”埃里克松开手，退了半步。“等你真正赚到自己的锦旗，再还给我。”
赛博盯着腕上那条红色，手指碰了碰布条边缘的毛边。
“你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埃里克已经转身走了。“明天六点，别迟到，杨副主任的情况说明我写过，六百字不够她退三次的。(￣▽￣)”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赛博站在原地，把那条红色攥进掌心。
布条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但他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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