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合法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窗外，鹿特丹港口的万吨货轮在灰蓝色的水面上划开白色的航迹，高耸的岸吊静默地立在天际线下，阳光透过防弹玻璃的折射，将大理石长桌上的茶渍、血迹与散落的文件切成一片片斑驳的冷色块。
马格努斯僵立在长桌的一端，双手死死按住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手边那部黑色的加密卫星电话静静地躺在公文袋旁，屏幕漆黑没有一丝跳动的信号。
他的视线从新闻大屏上那行滚动的欧洲央行紧急清算快讯移开，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回到长桌中央。
陆铮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硬朗的腕骨，面前摆着一只普通的玻璃水杯，杯沿升腾着细微的热气。
“你刚才问我，到底知道什么。”
陆铮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大理石台面上的残纸与狼藉，落在马格努斯的脸上，语速不快但声音平稳，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清晰的沉响。
“我知道你祖父瓦尔德马，此刻应该正在古堡底层的临时隔离区接受审问。”
陆铮抬手从口袋里取出一枚深灰色的硬盘，随手放在桌面上。
金属外壳与大理石台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我也知道你们约尔姆家族经营了半个世纪、用来在欧洲老钱圈子里标榜高贵的‘不朽’计划，底色究竟是什么。”陆铮伸出食指，在终端正面的感应区轻轻一按，“无非是用几百个被秘密拘禁的无辜者，堆砌出来的活体基因废料。”
“还需要我一一说明吗？或者你想看看它现在的样子吗？”
陆铮看着马格努斯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
“你输了，马格努斯先生。”
会议室内没有风，但马格努斯垂在身侧的手臂却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死死盯着陆铮，想说不是，但喉结上下滚动着，想要像往常那样用法律程序、用家族律师团、用欧洲上层社会的规则来驳斥这荒谬的一幕，可是他的嘴唇张开了几次，口腔里只剩下一片干涩的苦味，发不出半点成调的声音。
他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回身后的真皮高背椅中。
马格努斯靠在椅背上，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淡金色头发散落下来，几缕发丝贴在布满冷汗的额头上，双手摊在膝盖上，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畜生……”
维克多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科学家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眶因为愤怒而泛起骇人的血红。
就在这片压抑的死寂中，大厦楼下突兀地传来了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鹿特丹港口午后的宁静。
急促且整齐的战术皮靴踏地声如同密集的鼓点，迅速由走廊外逼近，十余名全副武装的欧洲刑警组织跨国重案调查组探员与荷兰国家安全特勤队成员鱼贯而入，迅速在会议室四周的通道和出入口建立了严密的防线。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名身穿深灰色风衣、面容冷峻的中年女性高级警官，领口别着欧洲刑警组织的银色徽章，左手夹着一份由海牙国际法庭与荷兰国家检察院联合签署的深红色文件夹。
她迈步穿过满地的碎纸与玻璃渣，目光在会议室内环视了一圈。
她略过了坐在角落里的沈墨晞，略过了头裹方巾的维克多，直接在距离马格努斯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啪的一声。
深红色的文件夹被展开，露出了里面盖着鲜红钢印的联合逮捕令。
“马格努斯·约尔姆先生。”
“根据海牙国际刑事法院与荷兰国家公共检察署签发的第七号特级逮捕令，你因涉嫌参与跨国反人类罪、非法活体基因实验、操纵跨境人口贩运网络，以及涉案金额超过七十亿欧元的特大金融诈骗与资产隐匿等等十一项罪名，现对你依法实施紧急逮捕。”
她合上文件夹，向身后侧了侧头。
两名身形高大的特勤探员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了马格努斯的双肩，将他从椅子上生硬地提了起来。
其中一名探员熟练地拉过马格努斯的双手，反剪到背后。
咔哒。
一副经过加固处理的宽边合金手铐死死锁住了马格努斯的手腕。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马格努斯浑身猛地抽搐了一下。
直到这一刻，那股被彻底击碎的骄傲与绝望，才在剧烈的神经刺激下转化为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马格努斯拼命挣扎着，双脚在地毯上胡乱蹬踏，试图摆脱两名探员的钳制。
他抬起头，充血的双眼死死盯住坐在长桌中央的陆铮，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喉咙里爆发出如困兽般的咆哮：“你别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抓了我就能结束？你们根本不知道你们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存在！‘幽灵’不会放过你的！星槎资本，北辉光子，还有你身边的每一个人……你们全都要死！全都要陪葬！”
陆铮看着特勤探员将一块黑色的阻音头套套在马格努斯的头上，将那刺耳的咒骂声彻底封死在粗糙的织物里。
两名探员没有给马格努斯任何喘息的机会，一左一右架起他的手臂，拖着他的双腿，大步朝门外走去。
几名警员迅速完成了现场痕迹的初步拍照取证，随后向陆铮的方向微微欠身，退出了房间，并顺手将残破的实木大门从外面轻轻合上。
维克多·德弗里斯呆呆地望着那扇合上的大门，足足过了十几秒钟，才像是大梦初醒一般，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上帝啊……我们赢了！北辉赢了！”
“沈总，谢谢你，再次帮了我！”维克多的嘴唇哆嗦着，深深地弯下腰，对着沈墨晞郑重地鞠了一躬，“如果今天没有你坐镇在这里……”
“维克多先生，这是星槎的承诺。”沈墨晞的语气温和而坚定，“今天赢下这场战争的，是我们所有人。”
维克多大步走到陆铮前方紧紧握住了陆铮的右手。
“秦先生，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表达我的敬意。”维克多眼底满是崇敬与感激，“你不仅拯救了北辉光子，你还替欧洲、替全人类拔掉了一颗毒瘤！”
喧嚣散尽，长桌一侧的里德轻轻地鼓起掌来。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节奏平稳，带着一种纯粹属于华尔街精英的从容与优雅。
里德的脸上看不到半点盟友被捕后的尴尬，甚至看不到丝毫计划被打乱的懊恼，他的嘴角挂着得体而温和的微笑，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精彩绝伦的舞台剧。
“干脆，利落，一击致命。”
里德迈开步子，绕过地上的杂物，走到长桌前方站定。
他看着陆铮，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
“秦先生，在今天之前，我对东方资本的认知，大多还停留在雄厚的现金储备和保守的风险偏好上，但你今天的表现，不管是情报的获取维度，还是这种在关键节点上彻底掀翻棋盘的魄力，都让我不得不重新评估星槎资本的真实分量。”
陆铮神色淡然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里德也不以为意，他很自然地将目光转向了坐在斜对面的沈墨晞，神情变得更加柔和，语气中多了一种探讨顶级商业合作时特有的诚恳与严谨。
“沈总。”
“马格努斯所代表的家族的退场，对我们双方而言，我觉不失为一件值得庆幸的事，老钱家族的贪婪与短视，原本就是这场技术革新中最不稳定的变量。”
里德摊开双手，身子微微前倾，展现出属于硅谷顶级投资人的敏锐与专业。
“现在的局面变得非常清晰，海牙法院的那份禁令，本质上是约尔姆家族通过非法游说获取的产物，随着马格努斯的被捕，欧洲刑警组织的调查报告会在四十八小时内递交给欧盟委员会，那份禁令将不攻自破。”
他看着沈墨晞那张清冷明艳的面容，语气笃定。
“北辉光子拥有全欧洲最顶尖的光学研发团队，而维克多先生的技术路线已经得到了第七代样片的验证，但是沈总，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半导体产业不是单打独斗的游戏。”
里德竖起一根手指，条理清晰地列举着筹码。
“硅谷不仅能提供百亿美元级别的无上限资金支持，更重要的是，我们在北美掌握着超过四十家顶级软件生态巨头、芯片设计公司以及最底层的算法架构授权。星槎资本掌握控股权和供应链，而硅谷负责打开全球最大的消费与工业市场。”
里德微微一笑，目光在沈墨晞和维克多之间扫过。
“这才是真正的双赢。我们可以抛开所有的繁文缛节，在这个周末之前，草签一份全新的联合开发协议。由星槎资本主导董事会，硅谷资本提供全方位的生态护航。你觉得怎么样，沈女士？”
维克多听到这里，神色微微动了动。
作为一名技术主管，他深知里德口中所说的“硅谷生态支持”意味着什么，那是可以让北辉光子的技术在最短时间内实现商业化闭环的庞大引擎。
维克多转过头，看向沈墨晞，等待着她的态度。
沈墨晞清冷的目光在里德脸上扫过，声音清澈，带着一种疏离的威严：“里德先生对于机会的捕捉能力，确实配得上硅谷的声誉，不过，关于北辉光子和星槎资本接下来的所有决断，由秦先生全权负责。”
说完，她转过头，静静地看向身旁的陆铮，那双平日里在谈判桌上锐利如刃的眼眸深处，此刻沉淀着毫无保留的信任。
陆铮迎着她的视线，微微点了点头。
“里德先生。”
陆铮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闲聊，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生意层面的事情，星槎资本有自己的投资委员会和合规流程，沈总会按照商业规矩来办。”
里德微微一笑，仰起头看着陆铮：“当然，我完全尊重星槎的专业性。”
“但在谈生意之前。”陆铮双手插进西裤的口袋，目光直直地刺入里德的瞳孔深处，“我有一个私人的问题，想向里德先生请教一下。”
里德挑了挑眉毛，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但神态依然维持着从容：“哦？陆先生请讲。只要是我知晓的范围，我一定知无不言。”
“乔纳森·万斯，你知道他吗？”
里德脸上的微笑慢慢地、一点点地收敛了起来，灰蓝色眼眸微微眯起，透出一种属于顶级投资人职业性的审视与警惕。
“乔纳森·万斯，”里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脑海中似乎在快速调取那份尘封的商业档案，“我想你已经调查过了，北辉在搭建底层算法模型时，使用了一项‘底层光路排布基础专利’。”
“这项基础专利的发明人，就是乔纳森·万斯。”
“五年前，万斯在慕尼黑经营着一家规模很小但十分前沿的光学实验室，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但在资本运作上是个蠢货，实验室资金链断裂，背上了巨额债务。”
“然后呢？”陆铮的声音低沉。
“然后，我听说他失踪了。”里德耸了耸肩，“五年前的一个雨夜，乔纳森·万斯人间蒸发，慕尼黑警方的最终结案定性，是他为了躲避巨额债务而畏罪潜逃，实验室被迫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里德指了指自己：“而我背后的一位老朋友，通过完全合法的拍卖程序，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了那家破产实验室的全部知识产权，将它们封存进了专利池，直到北辉光子的第七代样片问世，我们才发现，万斯当年留下的那个不起眼的底层专利，竟然是整个架构的基石。”
里德说到这里，摊开双手，展现出资本家的绝对务实：“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我们拿走了他的专利，这是合法的商业并购，至于他本人去了哪里，是被债主沉进了莱茵河，还是隐姓埋名逃到了南美，我并不关心。”
陆铮静静地听完里德的讲述。
“里德先生，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不过现在有些新情况，我想你也是感兴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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