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潜逃
“什么新情况？”
里德的身体微微前倾，脸上还维持着那副谈判者的从容，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已经收紧了，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关于股权、专利和市场份额的资本博弈，最多夹杂了一些欧洲老钱家族惯用的阴暗手段，然而，当陆铮吐出那个名字时，整场博弈的底层逻辑似乎在瞬间被彻底掀翻了。
“乔纳森·万斯没有畏罪潜逃。”陆铮的声音很平稳，“五年前的那个雨夜，他是被人从大街上抓走的。”
“他现在挪威，约尔姆家族古堡地下三十米的实验区，被关了五年零两个月，不知道是他的幸运，还是他的不幸，他熬过来了。”
“他现在在挪威警方的解救，只是身体和精神都还比较虚弱。”
“为什么？秦先生，约尔姆家族抓他做什么？他是个做光学基础的，和马格努斯无关啊！”
“他们不关心他是谁，也不关心他做什么。”
“在他们的成本核算表上，他和另外几百个人一样，被归在同一个科目下面。”
“耗材。”
这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长桌另一侧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维克多·德弗里斯扶住了桌沿，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缠着纱布的额头上，那道已经凝固的血痂被牵动着裂开了一线。
“我认识他，二〇一九年，慕尼黑的光学年会……我和他在同一个分会场做过报告。”
“他讲的那个光路排布模型，当时全场没有几个人听懂，散会以后我去找过他，我们在会场外面的走廊上聊了两个多小时。”
维克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年，我给他发过一封邮件，想请他到北辉来做一次报告。”
“那封邮件没有回音。”
“我以为他是不想理我。”
沈墨晞站在陆铮的椅子旁边，她让人查过一百四十七家在欧洲破产清算的技术型实验室，翻遍了其中三十九家的全套拍卖档案，试图找到那个能够从根子上把里德的专利壁垒推翻的人。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找一份遗产，或者一个躲债的骗子。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人还活着。
马库斯·里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那双深灰色的眼眸落在大理石桌面的某一点上，失去了焦距。
他在算。
从万斯活着这个事实开始，一条一条地往下算，算到自己脚下的地基还剩几寸。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开口了，“破产清算的法律前提，是权利人下落不明，并且被推定为自愿放弃对财产的主张。”
“如果他是被绑架的……”
“那么这个前提，从第一天起就不成立。”
“清算程序无效，资产拍卖无效，我背后那位朋友当年买下的所有知识产权，从来就没有真正转移过。”
他停了几秒钟。
“它们到今天为止，依然属于乔纳森·万斯本人。”
里德抬起手，用指节抵住了自己的眉心。
“而我拿着那份专利，去海牙申请了一份禁令。”
“我拿着一份赃物，去申请了一份禁令。”
短暂的死寂后，里德把交叠的双手放回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住大理石边缘，缓缓站起身，系上西装外套的单排纽扣，将有些褶皱的下摆理平，看向身后早已惊出一身冷汗的律师团首席。
“停止一切重组谈判程序，立刻向海牙法庭提交撤诉与解冻申请。”里德的声音很平静，透着硅谷掌门人断腕止损时的果决，“通知硅谷总部，切断与约尔姆家族的所有资金往来和商业背书。”
首席律师迅速点头，将桌面上的文件全部收进公文包。
里德转过身，面向沈墨晞，微微欠身。
“沈总，星槎资本的底牌让人敬畏，硅谷方面正式退出本次北辉光子的收购。”里德重新挂上了一丝得体的微笑，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这场博弈是我输了，祝你们未来的量产计划一切顺利，各位，告辞。”
里德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像一个已经把全部仓位算清楚、准备接受清算的人，迈开步子带着他的团队就要离开这间已经彻底失去主导权的会议室。
沈墨晞的目光落在陆铮身上。
维克多也转过头，看那个坐在长桌中央、宛如定海神针般的男人。
陆铮沉默了几秒钟。
窗外的港口上，一艘万吨货轮正在缓慢地转向，塔吊的金属臂在天际线下静静地立着。
“里德先生，稍等。”陆铮开口了。
正准备迈出大门的主任脚步一顿，里德回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意外：“陆先生还有什么指教？”
“我想里德先生是真正的投资人，也是明白北辉的价值以及它的未来的，因此希望里德先生能拿出真诚的合作方案，后续还是由维克多先生和沈总来确定。”
里德抬起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先是一片空白，随后浮现出一种近乎错愕的东西。
在过去的两分钟里，他已经把最坏的结果在心里推演了三遍：北辉的反诉、国际刑事法院的追加调查、整个专利池的连锁失效、硅谷那边开盘后的股价、董事会的问责，以及一个在这个行业里干了三十年的人，晚节不保的全部代价。
而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给了他一条活路。
“秦先生，沈总，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在此作出承诺。”
“第一，我现在拿到的万斯实验室的全部知识产权，包括那项底层光路排布基础专利，会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无偿转让给北辉光子，一分不要。”
“如果万斯先生本人主张权利，我方全额配合，不设任何前置条件，并承担全部的法律费用与追溯赔偿。”
“第二，海牙的禁令，明天上午九点撤回。”
“第三，当年那笔收购的全套档案，包括拍卖记录、资金流向、以及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单，今天晚上就送到沈总的办公室。”
“里德先生，我想知道当年是谁买下那家实验室的。”
里德的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秦先生，我可以答应你所有的条件，但我必须坦白一件事，当年买下那家实验室的幕后买家，绝对不是我。”
“他是谁？”
“秦先生，这个问题……，好吧，关于我背后的那位老朋友。”
里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十年间，我们之间做过十一次交易，我只见过他两次，两次都不是我约的他。”
“所有的往来都通过苏黎世的一间家族办公室，注册人是一家信托，而那家信托的受益人，是另外一家信托。”
“我唯一能告诉你们的是。”
“他从来不用‘投资’这个词。”
“他管这个，叫‘收藏’。”
陆铮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的诚意就这些。”里德看向沈墨晞，“剩下的，我等着你们的条件。”
沈墨晞点了点头。
“合作协议由星槎的投资委员会和北辉的技术团队共同拟定。”她说，“里德先生，我们稍后见。”
“德弗里斯先生，您必须马上去做CT。”
维克多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还挣扎着抓住了沈墨晞的手。
“那个人……万斯……”
“我们会把他接到欧洲最好的医院。”沈墨晞俯下身，“您先躺下。”
担架被推出会议室。
陆夏一直站在门口。
从那两扇大门被撞开到现在，她没有挪动过半步，也没有说过一个字。
医护人员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侧身让开了通路，然后弯下腰，把地上一支滚落的钢笔捡了起来，放回长桌的边缘。
那支笔与桌沿平行，笔尖正对着窗外的方向，分毫不差。
走廊尽头的挂钟，指向四点零五分。
陆铮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陆。”
伊莎贝拉的声音传出来的时候只说了一个字，陆铮就把身体坐直了。
“马格努斯被人劫走了。”
“我在奥斯陆的联络官这里，”伊莎贝拉说，“荷兰人十分钟之前给挪威司法部发了通报，因为按照程序，他今天晚上就该移交过来。”
“什么时候的事？”
“三点五十七分，A13高速，鹿特丹去海牙的那一段。”
陆铮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我这里刚收到一段监控，画面很清楚。”伊莎贝拉说，“我一边看一边跟你说。”
“三辆车，编队行进，前面一辆护卫，后面一辆护卫，中间是押运车。”
“三点五十六分，前面那辆在匝道口被并进来的车流挤住了，落到两百米外，同一时间，后面那辆车前方的信号灯突然变红。”
“那盏灯本来应该是绿的。”
“三点五十七分，一辆集装箱卡车从右边的辅路上来。”
“陆，那辆卡车是自动驾驶的，信息显示属于港区一家物流公司的车，运单、路线、交付时间全部合规，当时驾驶室里没有人。”
“当它横过车道的时候，前后时间差算得精准无比，押运车正好被卡死在两个水泥桥墩的中间，向前进不去，向后退不出。”
“然后集装箱的影子压下来，四个人从影子里走出来。”
“全部穿着深色的特种作战服，没有任何属于国家机构的标识，脸上戴着全包覆式的战术面罩。”
“副驾驶座上的荷兰特勤警员摇下车窗开了枪。”
“子弹精准地打中了最前面那个人的胸口，整整四枪，监控画面里我能清晰地看见血迹溅在防弹衣上。”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走到押运车的防弹车门旁，两只手直接插进车门和车身框架之间的那道精钢缝隙里，硬生生地用蛮力把门给撕开了，然后把马格努斯像拖死狗一样拽出来，塞进后车，绝尘而去。”
“从头到尾，快捷得像是在搬一件东西。”
“车里的其他警员呢？”
“四名押运警员，两人死亡，两人重伤还在手术台上。”伊莎贝拉的声音又顿住了，“陆，其中一个醒过来的人说，他打空了一个弹匣，但没有任何效果。”
“荷兰人已经把那条路上所有的监控和后台日志全都调出来了。”伊莎贝拉说，“没有任何一条指令被篡改，没有任何一个系统被入侵。”
“三点四十九分的追尾，三点五十二分的施工围挡，三点五十四分的限速调整，那盏该绿却红了的信号灯，还有那辆卡车的运单、路线和交付时间。”
“每一样都是真的，每一样都合规，每一样都查得到经办人。”
“鹿特丹的技术专家组复盘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得出的官方结论是，在那个时间段里，没有人做错任何一件事，一切都是完美的巧合。”
窗外，一艘货轮的汽笛声从港口那边传过来，闷闷地压在整片天空上。
“伊莎贝拉。”陆铮开口了，“万斯在你那里还好吧？”
“很好，安置点二楼，医疗组一直守着他。”
“从现在开始，他身边不能少于四个人。”陆铮说，“另外那四百一十六个人，做过笔录的排在前面，名单单独拉一份出来。”
“你觉得他们会来？”
“他们花了很多年，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收进去。”
“现在有人把那扇门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里德，慢慢地转过身来。
“秦先生，我今天下午在这间屋子里说的那些话……”
陆铮抬起眼睛看着他。
“里德先生，今天晚上回酒店以后，换一个房间。”
里德在原地站了两秒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他们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去劫走马格努斯？”沈墨晞走到陆铮身旁，秀眉微蹙，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约尔姆家族已经彻底完了。港口信托被强制停牌，海外账户全线冻结，十几项反人类罪名压在头上。马格努斯现在手里什么筹码都没有了，他不过是个废人。”
“一个已经失去所有利用价值、甚至随时可能在法庭上吐露秘密的废人，值得‘幽灵’组织动用这样一支拥有近乎神迹般情报与战术能力的精锐小队，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撕开一辆重型押运车吗？”
陆铮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看了一眼伊萨贝拉传过来的最后坐标。
“押运车被劫持之后，往哪个方向走了？”陆铮对着话筒问。
“最后一段卫星监控拍到那辆特种货车的行驶轨迹，是向东南方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钟，连伊萨贝拉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陆。”
“东南方向的尽头，是海牙。”
“瓦尔德马·约尔姆，昨天下午刚刚从奥斯陆的秘密监狱移交过来。”
“他现在，就关在海牙国际监狱的最高安全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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