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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86476


她死那天,我亲手签了死亡确认书

我是市殡仪馆的夜班守尸人。

那晚送来一具女尸,名牌上写着“林小满,溺亡”。

凌晨三点,冰柜里传来指甲刮擦声。

我拉开柜门——她坐了起来,湿发滴水,瞳孔涣散。

“帮我……”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缝里全是淤泥,“我丈夫……还没找到我。”

殡仪馆的夜班总是特别漫长。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剩下的那根每隔几分钟就闪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吸气。我坐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外面停尸间的铁门关着,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裹着福尔马林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味道。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打了个哈欠,准备去接杯热水。走廊尽头就是停尸间,六排不锈钢冰柜整整齐齐地嵌在墙里,每扇柜门上都贴着编号和名牌。今晚只有三具尸体,一具是车祸撞烂了半边脸的老头,一具是心脏病突发的中年女人,还有一具是晚上九点多送来的。

我记得那具尸体。送来的时候雨还没停,灵车后门一开,湿冷的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担架抬下来,白布盖着,露出两只光脚,脚踝上还缠着水草。名牌上写着:林小满,女,二十八岁,溺亡。

送尸体的警察跟车来的,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他说这女人是被人从河里捞上来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泡了两天,奇怪的是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自杀遗书,就这么漂在城东那条排污渠里。法医初步判断是意外失足,但具体死因还得等报告。

我当时没多想,签了接收单,把人推进了三号柜。推的时候,她的手从白布底下滑出来,垂在担架边上,指甲缝里黑乎乎的,像是塞满了河底的淤泥。我顺手把她手塞回去,碰到她皮肤的一瞬间,手指冰得像是伸进了冰水里。

然后我就回值班室了。直到凌晨三点整,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一开始像是老鼠在啃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从停尸间那个方向传过来。我放下手机,竖起耳朵听。那声音停了几秒,又响起来,变成了指甲刮擦金属的尖锐声响,一下,一下,从三号柜的位置传过来。

我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在这地方工作三年,我遇到过尸体痉挛坐起来的,遇到过死人突然叹气把新来的吓哭的,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冰柜里温度常年零下,尸体冻得硬邦邦的,怎么可能动?

但那刮擦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指甲拼命抠柜门。我抓起手电筒,一步一步走向停尸间。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冷气扑面而来,我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刮擦声停了。

我站在六排冰柜前,手电筒的光扫过每一扇柜门。一、二、三……三号柜的门把手在动。很轻微,像是在里面有人握着把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动。咔哒一声,锁扣弹开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三号柜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苍白的手指扣住门缝边缘,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然后是一缕湿漉漉的黑发,从缝隙里滑出来,贴在柜门边上,往下滴水。

柜门完全打开了。她坐了起来。

白布滑落在腰际,身上穿的是一件碎花睡裙,湿透的布料紧紧贴着身体,裙摆还在往下滴水。她的脸苍白得发青,嘴唇紫黑,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很大,像两潭死水。但她确实在动。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像很久没上油的铰链。

“帮我……”她开口了,声音又湿又哑,像是从水底发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她从冰柜里爬出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底留下湿漉漉的脚印。她朝我走过来,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冰得像铁。指甲掐进我的皮肤里,淤泥嵌进我的指甲缝,混着我的血。她凑近我,脸上滴下来的水落在我脸上,带着河水特有的腥臭味。

“我丈夫……还没找到我。”她的瞳孔突然聚焦,直勾勾地盯着我,“他在等我回家。你帮我……给他打个电话。”

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松开一只手,从睡裙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碎了,还在滴水。她用拇指按了几下,屏幕亮了,锁屏界面是一张合照。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搂着她,两个人在阳光下笑得很开心。

“这是他的号码。”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打给他。告诉他我在哪里。”

我看着那个号码,手指发抖地拿出自己的手机。按号码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瞳孔黑得深不见底,里面映出我的脸,苍白惊恐。

电话拨出去了。嘟——嘟——嘟——每一声都漫长无比。她站在我面前,水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倒映着日光灯惨白的光。

电话接通了。

“喂?”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困意和沙哑,“谁啊?大半夜的……”

她突然从我手里夺过手机,凑到嘴边,用那种湿漉漉的声音说:“老公,是我。我在殡仪馆。你来接我好不好?我好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那个男人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声音,电话挂断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歪了歪头,水滴从发梢滑落。然后她笑了,嘴角咧开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露出泡得发白的牙龈。

“他会来的。”她说,把手机还给我,“他一定会来的。”

然后她转过身,赤脚踩着湿脚印,一步一步走回三号冰柜,自己躺了进去,拉上了柜门。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手腕上她抓过的地方留着五道淤青,指甲缝里的淤泥还在,散发着河底的腥臭。我低头看手机,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还在,备注名是:“周屿川。”

凌晨四点十七分,殡仪馆大门被人疯狂拍响。我打开门,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身后停尸间的方向。

“我老婆……”他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她是不是在这里?她给我打电话了……她死了两天了……她怎么可能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停尸间那扇紧闭的铁门。门缝底下,有一小滩水正在慢慢渗出来,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那天晚上之后,我再也没有上过夜班。但每次路过殡仪馆,我都会想起那具泡了两天的女尸,想起她抓住我手腕时的温度,想起她歪着头笑的样子。

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后来我听说,那个叫周屿川的男人在殡仪馆门口跪了一整夜,警察来的时候他还在自言自语,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推了她一下”“她自己掉下去的”。

再后来,城东那条排污渠里又捞上来一具男尸。名牌上写的是:周屿川,男,三十一岁,溺亡。

发现的时候,他手里紧紧攥着一部碎屏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是“小满不满”。

只有三个字:“我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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