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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0000


黄皮子讨封

我二爷死在老宅那口枯井里,是开春化冻时才被发现的。村里人说他半截身子卡在井壁上,上半身仰面朝天,两手举着,像是在托什么东西。最邪乎的是他脸上,挂着笑,那种过年分到糖的小孩儿才会有的笑,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眼睛瞪得圆溜,直勾勾盯着井口那一片天。

这事过去二十年了,我爹从不许我提。每年清明给我二爷烧纸,他都让我跪在井边磕三个头,一句话不准说,磕完就走,不能回头。

我叫林小满,打小在长白山脚下这疙瘩长大。我们这儿林子密,山货多,怪事也多。老人们说林子深处住着黄皮子,那东西记仇,你踢了它一窝崽儿,它能跟你三代。我二爷年轻时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的皮匠,专门跟黄皮子打交道。

今年夏天,我爹进城给我姐看孩子,留我看家。头天晚上就出了怪事。

半夜我被一阵挠门声惊醒,像指甲刮老榆木板子,又轻又密,刺啦刺啦。我从炕上坐起来,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片东西,枯黄色的,巴掌大小,边缘还带着毛。

我光着脚踩过去捡起来——一片干黄皮,已经发了硬,晾干了不知多久,上面用血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井里来。

我后脊梁一麻,一把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连个鬼影都没有。那只瘸腿黄狗窝在墙根,耳朵耷拉着,一声没叫。

我攥着那片黄皮在门槛上蹲了半宿。这事儿搁别人身上,第二天一准儿跑城里去了。但我林小满自小听老一辈讲古,知道躲不是办法。黄皮子找到你头上,你不接着,下回它就不跟你客气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片黄皮揣兜里,拎了把镰刀上后山去了。我二爷那口枯井就在后山那片榛子林里,这些年没人敢去,路早被野草漫没了。我拨开一人高的蒿草往里走,林子静得出奇,连鸟叫都没有,只有脚下的枯枝咔嚓咔嚓响。

那口井找到了。井口盖着块青石板,上头爬满了青苔,我拿镰刀柄撬了撬,石板底下卡得死紧,像是长在地里了。我蹲下身子凑近了看,石板侧面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印子,不像字,倒像是什么爪子刨出来的痕迹。

正琢磨着,身后榛子丛窸窸窣窣一阵响。我猛一回头,啥也没有。但那声音断断续续跟着我,我往前走它跟着响,我一停它也停。

这我就不怕了。我们这儿的规矩,山里碰上东西跟着你,你就跟它搭话。你怂了它就欺你,你横了它反倒怵你三分。

我直起腰,冲着那片榛子丛啐了口唾沫,扯嗓子喊了一句:"是人是鬼报个名号,鬼鬼祟祟跟在后头算啥英雄好汉?"

榛子丛静了几息。然后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里头钻出来,跟针扎耳朵眼儿似的,听着像七八岁小孩憋着嗓子说话:"小满,你二爷当年欠的账,轮着你来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露怯:"我二爷欠账你找我二爷去,找我一个辈分不对的算啥?"

那声音就笑,笑得跟猫叫秧子似的:"你二爷在井里享福呢。他家断后了,你是你爹这根上最后一棵苗,账不找你找谁?"

说着话,榛子丛分开一条缝,钻出个东西来。我退了一步,镰刀握紧了。钻出来的是一只黄皮子,跟家猫差不多大,毛色发红发亮,嘴边的毛都白了,一看就上了岁数。它蹲在我跟前三步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我,眼珠子黑亮亮的,里头映着我的影子,一个变两个。

"你二爷当年剥了我三张皮。"它用爪子捋了捋胡须,那动作跟人一模一样,"三张皮,三辈子还不清。我等你家三代人,你爷爷那辈躲过去了,你爹那辈装糊涂混过去了,到你这一辈——你跑不了。"

我咽了口唾沫:"你要咋地?"

"简单。"它往地上一蹲,两只前爪拢在胸前,冲我抬抬下巴,"你瞅我像啥?"

我脑子嗡的一声。老辈人讲过,黄皮子修炼到份儿上,就找人"讨封",你说了它像啥,它就借你的口音成了啥。说它像人,它就修成人形;说它像仙,它就成精了;可你要说它像畜生,它道行就废了,反过来恨你一辈子。

我攥着镰刀的手心里全是汗。这当口儿不能瞎答,答不好就是祸。正琢磨着,后脊梁突然一阵发凉,像有人拿冰棱子捅了一下。我猛地想起我二爷死在井里的模样,仰面朝天,两手举着——他是被什么东西从井底推上来的,还是想从井里拉住什么?

那黄皮子见我不吭声,往前逼了一步,嗓音变了调,跟哭似的尖利:"你瞅我像啥?我问你瞅我像啥?"

它站起来,两条后腿着地,前爪搭在一起,那姿势活脱脱一个弓腰驼背的老头子。阳光透过榛子叶漏下来,打在它身上,影子拖在枯草地上——那影子比它身子大了三圈,形状模模糊糊,隐约看着像个人。

我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脑子里飞快的转,把老辈人传下来的话翻了个遍。说它像啥都不对,说像人得罪它,说像畜生更得罪它——有人教过一招,就答四个字。

我盯着它眼睛,把镰刀横在胸前,一字一句说:"我瞅你——像个屁。"

那黄皮子的动作僵住了。它歪着头看我,黑亮的眼珠子慢慢变红,跟烧红的炭似的。林子里突然起了一阵阴风,树叶哗哗作响,天光也暗了几分。我两腿发软,但攥着镰刀没松手。

那黄皮子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笑声又尖又长,钻得我耳朵疼。然后它就地一滚,变成个穿黄褂子的老头,干瘦干瘦的,脸上褶子跟核桃皮似的,唯独那双眼睛依旧又黑又亮。

"你这崽子,跟你二爷一个德行。"老头咂咂嘴,伸手从怀里掏摸出三张皮来,黄澄澄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把那三张皮往井口的青石板上一放,叹了口气,"你二爷当年剥我的皮,是为了给你奶奶治病。那时候你奶奶肺痨咳血,大夫说黄皮子心肝入药能救命。你二爷跪在我洞口求了三天三夜,我才许他剥我三张皮——那是我的子孙皮,剥一张折我十年道行。结果呢?你奶奶吃了药也没挺过去。"

我一愣,这事儿我从来没听人提过。我奶奶死得早,我爹从不说她是怎么没的。

老头拍拍青石板:"你二爷心里过不去,临了跳了这口井。他不是被我索命的,他是自己偿债来的。他在井底托着我那三张皮,等着我哪天来取。可他不知道——"老头的声音忽然哽咽了,那张核桃皮似的脸上滚下一滴浑浊的老泪,"我早就不要那三张皮了。我是气他把我当仇人,不跟我说一句软和话。"

风停了,榛子林里静悄悄的。井口的青石板不知怎的松动了,嘎吱一声歪开半边。我探头往井里看,黑洞洞的井底隐约有东西反光。老头弯腰把青石板彻底掀开,井底果然躺着三张叠好的黄皮子皮,虽然过了二十年,居然跟新剥的一样,毛色油亮。

老头伸手把那三张皮捞出来,裹进怀里,冲我摆摆手:"行了,账清了。你回去给你二爷烧一刀纸,就说……就说我不记恨了。"

他转身要往林子里走,我喊住他:"老爷子,你给我递那片黄皮子干啥?直接说不就完了?"

老头回头,白了我一眼:"我憋了二十年没跟活人说过话,嘴笨,不知道该咋开口。写几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

说完他往榛子丛里一钻,眨眼没了影。林子里的鸟忽然开始叫了,风声也松快起来,阳光哗啦一下照透了树梢,照得满地都是碎金子。

我下山的时候碰见隔壁赵婶子,她挎着篮子采蘑菇,见我从后山下来,脸都白了:"小满你可真胆大,那后山你也敢去?你二爷死那口井闹邪乎你不知道?"

我笑笑没接话。到家把我爹柜子底下压着的那刀黄纸翻出来,拎着往后山去。这回林子敞亮得很,鸟叫得欢实,松鼠从这棵树蹿到那棵树,叽叽喳喳的。

我在井边烧了纸,火苗蹿起来老高,热气扑脸。烟雾打着旋往上升,我仰头看着,忽然看见烟里头隐约有个佝偻的影子,穿黄褂子,冲我点了点头,然后散了。

回家路上,我琢磨着老头说的"你二爷托着那三张皮等我取",琢磨了一路。都说黄皮子记仇能记三代,可我二爷那口井里埋了二十年,井口没长一棵杂草,井边的青石板被人擦得干干净净——那不是黄皮子干的,那是我爹每年清明去后山,偷偷收拾的。

我爹不让我提二爷的事儿,是怕我沾上麻烦。可他年年跪在井边磕头,一句话不说,原来是替二爷道歉去了。

晚上我给我爹打电话,我爹在那头沉默了半天,末了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碰见它了?"

"碰见了。"

"它说啥了?"

"说账清了。"

电话那头静了许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像压在胸口二十年的石头终于掀开了一条缝。我爹声音有点抖,但语气是松快的:"那就好,那就好。小满,明儿个给你二爷上柱香,告诉他——那三张皮,人家收下了。"

挂了电话,院子里那只瘸腿黄狗忽然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起劲。我推门出去,月光底下,墙根的老槐树上蹲着个黑影,细看又像没有。但我分明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树梢上落下来,跟风搅在一起,模模糊糊的:

"跟你二爷说,下辈子别当皮匠了,改行吧。"

我立在院子里,夜风凉丝丝地穿过堂屋,吹得门帘子啪啪响。老槐树的叶子簌簌抖着,那黑影已经不见了。瘸腿黄狗凑过来蹭我的裤腿,我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狗嘴咧着,哈着热气,像是在笑。

转身进屋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二爷临死前为什么举着两手往天上看——他等的不是救命,是一句原谅。好在那老头虽然记了二十年,到底还是说出口了。

井口那三张皮取走了,青石板空了。我二爷的魂儿,这回大约是真的能合上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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