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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特拉布宗


特拉布宗是土耳其东北部的一座城市,特拉布宗港就坐落在城市的海边,港口就在城区边上,城和港连在一起。

此刻的土耳其属于北约阵营,和苏联是对立状态,但双方保持正常外交,生意还做得不少;军事上互相防备,暗地里,两家情报机构斗法斗得你死我活。

库尔德人在土耳其国内处境很不好。

官方不承认库尔德民族,不许公开使用库尔德语,东部山区军警管控严格,库尔德反抗组织被土耳其军方强力打压。

苏联暗中扶持库尔德反抗势力,用他们牵制土耳其。

但只是有限地给钱、给武器,不敢把事情摆上台面——真闹大了,就是外交事件。

库尔德人呢,也不完全听苏联的,只是拿苏联的援助,打自己的仗。

简直是奇怪的三角恋关系。

……

方晓东湿漉漉地爬上了沙滩,翻过礁石,在一堆乱石后面蹲下身。

他从空间里取出背包和干衣服,重新换装完毕。没有地图,语言不通,在这异国他乡,简直两眼一抹黑。

四周雾沉沉的,天光混沌,晨雾还没散。耳朵里只有哗哗的海浪声,听得人烦躁无比。

这样的地方,怎么找人?卡奇卡尔山区?卡德尔?

方晓东一屁股坐在礁石上,点了根烟,默默地抽着。

两根烟抽完,他起身拍了拍裤子。

找当地的地头蛇聊聊去。

远处的港口还有零星的灯光。也许那场政变的余波还没散干净,整个城市还罩在宵禁的阴影里,街上看不见一个行人。

方晓东从空间里取出一辆丰田越野车——还是他在泰国清迈买的二手车。

他也不傻,直接把车牌摘了,也不开车灯,就着浓雾,沿着漆黑的碎石子路往港口方向开。

对面一有军车的灯光晃过来,他就连人带车消失在原地;等车轮声碾着碎石子过去了,再连人带车出现在路上。

有惊无险。一个小时后,他靠近了一个小型码头。

找个僻静处收了汽车,取出一架照相机挂在脖子上,一副游客的模样。

码头上几乎没什么人。

一排排石料砌成的平房横列在一大片水泥场子前,葫芦吊、小型龙门吊林林总总;集装箱只有零星几个,堆在码头一侧,更多的是麻袋、木箱和破破烂烂的大箩筐。

鱼腥味很重。看来这里是个商品、渔业共用的码头。

“你是干什么的?”一句土耳其语从远处传来。可惜方晓东听不懂。

方晓东缓缓转过身。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身上套着打补丁的厚夹克,里面裹着旧毛衣,头上缠着深色布巾,裤脚沾满脏泥,正从箩筐堆里走出来。

方晓东举了举脖子上的相机,用英语说得很慢:

“老人家,我是来旅游的,迷路了。能找个地方,喝口热水吗?”

老头面无表情。应该是听不懂。

方晓东直接出了绝招——递过去一张十元面额的美金。

这下老头懂了。这不是土耳其的里拉,可他明白这是什么:这张美元的票子,能换一千五百块里拉,顶他一个星期的劳动成果。

两个人在雾蒙蒙的码头上打了一通手势,最终,方晓东被老头带回了自己的家。

他的家很简陋——

砖石、木板、铁皮拼起来的窝棚,而且很多窝棚连成一片。这是个贫民区。

天大亮的时候,老头的女儿已经备好了早餐:一块粗面包,一份芝麻圈,还有一杯加了糖的红茶。

老头叫艾哈迈德·沙欣。女儿叫法特玛·沙欣。

法特玛很漂亮,大概十五六岁,还在上学,会一些简单的英语。总算,方晓东有了可以交流的方式。

“大哥哥,你好。”法特玛一边给方晓东倒红茶,一边问,“你真的是来特拉布宗旅游的吗?”

“嗯,从格鲁吉亚过来的,看看黑海的风光。”方晓东咬了一口芝麻圈,很甜,很香,“回头还想去叙利亚看看。”

“大哥哥,你去过很多地方吗?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法特玛对外面的一切都很好奇。

“去过挺多地方。”方晓东笑道,“你们这里是港口城市,不是经常有外国人过来吗?”

“都是些外国老头子,没意思。像你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我阿爹也是第一次带客人回家。”

小姑娘的眼睛很亮,很大,睫毛又长又黑。

“呵呵,我来自东方的中国,离你们这里呀,很远,很远。”

两个人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外面传来嘈杂声。

“喂——艾哈迈德!下午有一船货要装,你喊几个人,去装船!”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哦,好的。老头子我昨晚卸货,最后一个走的,还没合眼呢,真要累死我了。”艾哈迈德在门口应着。

“哈哈,谁不知道你这老头最贪财!都这么穷了,还要送女儿上学——早点让你家法特玛嫁人,你不就轻松了?”另一个声音调笑起来。

“滚!”艾哈迈德的声音很坚决,“我已经穷了一辈子,不能让孩子也跟着穷下去。”

方晓东在窝棚里听着,看了看眼前的小姑娘,心里很有感触。

这孩子只上了几年初中,英语就能跟他连说带比划地交流,可见学习是真用功。

在这个窝棚连片的地方,读书,是这个家庭唯一看得见的光。

……

下午,方晓东挂着相机,跟艾哈迈德又去了码头。

他说想看看码头,拍几张照片。老头比划了半天,意思是:别乱跑,别惹事。

装船的场面很热闹。

吊车把一筐筐冻鱼吊上货船,工头吹着哨子,工人们喊着号子,空气里全是鱼腥和柴油味。

方晓东端着相机,装模作样地拍着,眼睛却落在码头最里面的一个泊位上。

那里泊着一条刷黑漆的木壳机动驳船。

装船的工人,都被赶到了一边。往船上搬货的,是七八个生面孔的男人,动作利索,眼神警惕,腰间衣服底下,鼓鼓地别着硬家伙。

木箱很沉,两个人抬一只,轻拿轻放——那不是装鱼的架势。

箱子里,装的应该是武器弹药。

方晓东眯起眼睛,借着相机的长焦看过去。

木箱的侧面,刷着编号。不是土耳其文,不是英文——是西里尔字母。

苏联货。

他刚把相机抬高一点,驳船上一个男人忽然扭过头,直直地盯住了他。

方晓东不慌不忙,手腕一转,镜头对准了天上的一群海鸥,咔嚓按了两下。

那个男人盯了他几秒钟,收回目光,继续搬货。

方晓东放下相机,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

装船的喧闹一直持续到太阳偏西。

那条黑驳船装完了货,却没有走的意思,缆绳松松地系在桩上。

那帮装船的汉子们却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了。

傍晚,宣礼声从城里的清真寺上空滚过来,一声长,一声短。

街上有戴钢盔的军警开始设卡,宵禁之前,行人都在往家赶。

方晓东在海堤上站着,看完了整场落日。黑海的日落很干净,一整天的光,慢慢收进水里。

回去的路上,他在地摊上买了两个芝麻圈,顺着窝棚区的小巷慢慢走,把这一路的地形,一条街一条街地记进脑子里。

他把最后一口芝麻圈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夜里还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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