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归来
简单地交代完所做的事后,薇洛便消失不见。
准确说,她的声音沉寂了下去,不再言语。
克洛洛有些好奇,这位神秘的存在,是正躲藏在某处,静静地窥视著自己。
还是说,正如声音的来源般,潜伏在她的脑海里。
那么,自己与薇洛之间,究竞有著什么关系?
克洛洛没有问。
她想,就算是问了,也不会有人应答。
随著时骸之都走向了终点,过往的诸多疑云,在这一刻也渐渐散去,变得清晰。
克洛洛怎还不明白,或许,从一开始,自己的诞生就是出自于一系列的阴谋之中。
一枚懵懂无助的棋子。
想到这些,克洛洛自嘲似地笑了笑。
她轻微地晃了晃脑袋,将这些杂乱无章的思绪抛弃,专注于当下的攀升。
从以往的经历来看,克洛洛只要安全地抵达分之浮岛就好。
穿过一系列林立的方尖碑,抵达那座垂直的轨道电梯,乘著它一路向上,终抵时之浮岛。
克洛洛稍稍停顿,喃喃自语道。
「留给我的空窗期不多了啊………」
与希里安的共享情报,以及协同行动中。
以常规的时序发展,新的一日开启后不久,原初混沌就会从圣殿之中溢出,先是吞没时之浮岛,而后侵略向分之浮岛。
克洛洛必须赶在这一事件发生前,率先乘坐轨道电梯,先一步抵达终点。
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
这已经不是克洛洛能掌握的了。
翻过又一处障碍,又历经了几个小时的艰难攀升,她离分之浮岛越来越近了。
渐渐的,周遭的空气里,泛起无形的、深寒的恶意。
巨构遭受摧残的一幕幕依旧在持续上演,崩碎的裂口凝固在半空中,与膨胀的火光并行。
克洛洛有些累了,疲倦不堪。
但好在,此时,她已经踏上了一道笔直宽大的空中长廊上。
与其说是空中长廊,这更像是一条连接了巨构与浮岛的大桥,为了方便运输物资,表面还铺就有简易的铁轨。
克洛洛淋著雨,浑身湿漉漉的。
她望向水汽朦胧的正前方,大桥的尽头,一从丛的建筑群拔地而起,模糊成一片深邃的远山。克洛洛轻声念道。
「分之浮岛。」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抵达这里了,但之前几次,都由希里安同行,攀升起来极为简单。
如今没有了他,克洛洛这才顿感艰难,气喘吁吁。
她张开口,对著虚无说道。
「你是分之侍从,应该在这座浮岛里,有很多便捷的权限吧?」
一秒、两秒……一分钟。
薇洛没有回应,不清楚是不想理会自己。
还是说,当下,她的目光不在此处。
克洛洛深呼吸,丢下了略显沉重的防水布、毛毯。
最后咬了一口坚硬的面包,将剩下的食物,一并抛到了积水里。
处理完,她只保留了极少的装备在身。
用来攀爬的钩索、延伸的缆绳,必要的医疗包,还有希里安留下一把手枪,十几枚魂髓弹等等……没了碍事的负重,克洛洛觉得轻松了不少。
子弹上膛,她将手枪插在了衣襟下,避免被雨水浸透,另一只手则拔出短匕,小心翼翼地向前迈步。暮色已从天边显现,残阳只剩下了些许的余光。
城邦很快就要步入一日的黑夜里了,而在这一时间段,分之浮岛多半已经被原初混沌完全渗透了。接下来等待克洛洛的,应当是一处危机重重的绝境。
她也有想过,次日天明时,再踏入分之浮岛,安全地向上攀升。
但接连不断的异样,已将巨构扭曲得面目全非,结构一处接一处地损毁,更有大片的区域凭空蒸发。克洛洛在地图上标注的几处临近的庇护所,都不幸地被波及,一团团膨胀又凝固的火团,将其包裹覆反复筛选之下,在她的活动范围内,只剩下了最后一座庇护所,而它正位于分之浮岛的边缘。克洛洛只能暗自祈祷,希望那里没有遭受混沌的污染。
渺小的身影顶著风雨,在大桥上缓慢前进,身披的雨衣被敲打得劈啪作响。
越是前进,克洛洛越是能感受到,那迎面而来的恶意与阴寒。
随著距离的不断缩短,被雨雾模糊的分之浮岛,也逐渐展露了真容。
废墟……
克洛洛哪怕是站在浮岛的边缘处,所见之处,也尽是一处处倒塌的废墟与未熄的焰火。
更遥远处,隐隐约约能听见金属与金属的鸣响,歇斯底里的厮杀声……
克洛洛目光有些发直、发愣。
明明还没有深入浮岛,踏入这森严的地狱之中,可她本能地感到了强烈的恐惧与不安。
不清楚是这股情绪如此猛烈,还是混沌威能掀起余波。
她的胃部痉挛起来,喉咙里传来一阵难忍的干呕感。
不适与痛意中,克洛洛挤出了几滴眼泪,身子下意识地颤抖起来。
这一刻,她眼前自然而然地浮现起了,那高大可靠的身影。
口中反复念叨著。
「希里安、希里安……」
回顾以往,每当克洛洛面对危机时,都有希里安伴身。
仿佛只要有他在,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尸骸重重,都变得不再可怕。
也许,自己恐惧的不是死亡。
是啊,一次次的循环中,克洛洛曾不止一次地自杀,割开喉咙、坠下巨构……
对于自我的生死,她早已习惯。
直到,希里安的降临。
他的出现犹如打开了一扇窗,令克洛洛那封闭重复的生活,透进了温暖的阳光。
头一次有人与自己对话,与自己分享食物,畅聊著城邦外的种种,那些远在天边的故事们。希里安的出现,深深地改变了克洛洛。
在此之前,她大可以十分自然地忍受当下的生活,盲目地横冲直撞、浑噩度日,一直到今日这般,迎来一切的终结。
而现在,克洛洛做不到了。
胃部的痉挛过后,便是一阵止不住地颤抖,像是被冷雨冻结了神经。
薇洛那久违的声音,如同幽魂般响起。
「你在恐惧些什么?」
克洛洛没有应答,目光凌厉地盯向模糊的雨幕中。
那里传来慈慈窣窣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她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反手攥紧了匕首,像只狩猎的野兽般,压低了身子。
雨幕里,传来了急促的踩水声,一道扭曲的身影快速逼近。
妖魔冲出了万千的雨丝,张牙舞爪。
克洛洛果断地举起了枪械,直指妖魔的头颅。
她回忆起希里安的教导,持枪的姿势、瞄准的方式……
扣动扳机!
一声枪响,炽热的魂髓弹精准地命中了妖魔的头颅,爆裂成了一团火球。
无首的躯体又向前迈了两步,徒劳地摔倒在了积水里,扩散出一滩滩的血污。
克洛洛感受虎口里传来的阵阵痛意,不得喘息稍许,另一道嘶吼声从身侧响起。
她猛地转过头,阴影已然逼近,展露了真容。
又一头妖魔降临,它无声潜伏到了近处,才忽然展开了突袭。
克洛洛来不及调转枪口,就被一举扑倒。
妖魔发了狂般,挥舞著利爪、撕咬著尖牙,恨不得将这具温热的肉体,在顷刻间吞食殆尽。但很快,它停下了动作,仅仅像是重物般,压在克洛洛的身上。
慢慢的,又有一大团的污血从中扩散,混入了积水之中。
一只纤细的手伸了出来,用力地挪动妖魔的身体,将它推翻。
随著妖魔从克洛洛的身上滚了下来,那柄刺入它喉咙里的短匕,也顺势脱出。
克洛洛倒在积水里,四肢自然张开,胸膛剧烈起伏。
「哈……哈………」
她心想著。
「我做到了。」
克洛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浑身传来持续不断的痛意。
有划伤、有淤青,还有浮肿。
她捡起带血的短匕,拖著疲倦的身体,继续向前。
克洛洛先是循著地图上的标注,前往最近的那处庇护所。
还不等她完全抵达那一区域,便远远地看到一片仍在燃烧的废墟。
哪怕是冷雨倾盆,也无法浇灭其中的焰火。
火海之中还在传来持续的枪火声,时不时有密集的飞弹拖著尾迹,升起又坠落。
随著系统逐渐崩溃,时骸之都走向终结,原本一日内的既定日程,都在不同程度上发生了改变。分之浮岛的交战仍在继续。
这种情况下,克洛洛只好咬紧牙关,沿著记忆里的道路,朝著轨道电梯所在的位置前进。
出乎意料的是,接下来的旅程格外顺利。
虽然分之浮岛的各处,都在传来爆炸物的轰鸣,含著怒意的厮杀声,甚至还有某些高大的巨械,从不远处疾驰而过。
可不论战况恶劣到了何种程度,厮杀又怎样疯狂。
克洛洛没有再遭到任何的袭击,道路平坦一片,像是有人提前为她肃清过,保驾护航。
当夜色彻底降临时,她来到了轨道电梯下方。
这里显然是历经了一番大战,几具高大的巨械完全损毁了般,横七竖八地倒在一边,犹如一座座坍塌建筑。
海量的、不计其数的尸体层层叠叠,在高温下烧化了般,成了焦炭,彼此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一片片怪诞的景象。
克洛洛来到了尸山的最中央,在那里,轨道电梯依旧屹立,没有遭到任何损伤。
像是在刻意等待自己一般。
莫名的,薇洛的声音再度响起。
「前进吧。」
话音刚落,紧密的闸门缓缓开启,升降舱内空荡荡的。
克洛洛踏入其中,安坐在位置上。
摇摇晃晃中,闸门闭合,升降舱快速向上。
在这里,没有尸骸的恶臭,也没有阴冷的细雨,久违的寂静与安宁降临,成了她独享的、最后的时光。克洛洛望向一侧的观察窗,想俯瞰这座久违的城邦,却在镜面的倒影里,窥见了另一张模糊的脸庞。苍老、枯朽,像是一具从噩梦里浮现的尸骸。
克洛洛没有因此感到恐惧,相反,她很平静地问道。
「是你吗?」
薇洛的声音从耳旁响起,答复道。
「嗯。」
「你看起来好老。」
「很正常,我活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克洛洛想了想,好奇道。
「想必,很孤单吧?」
薇洛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般,没有立刻应答。
良久的沉默后,声音缓缓响起。
「习惯了。」
「习惯吗?」克洛洛重复著,反问道,「这种事,真的能习惯吗?」
说完,她低沉沉地笑了起来,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克洛洛脱下了沉甸甸的雨衣,将它团成球,随手丢到了一边,身子用力地向后靠去,伸直了双腿。升降舱平稳上升,万千的雨丝哗啦啦地撞击在玻璃窗上,撕扯出一道道灰白的轨迹。
遥远的雨幕里,点点的火光燃烧,远方的天际里,有雷霆跳跃。
克洛洛调整好了状态,无论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她缓缓开口,继续之前那未完的对话。
「之前你在问我,我在恐惧什么?」
「嗯。」
肯定一声后,薇洛好奇道。
「是死亡吗?
不再有循环的开始,也不再有新一日的降临。
一场彻彻底底的、真实的死亡。」
面对这般残酷的言语,克洛洛摇摇头,眯起了眼睛,像是在凝望什么。
「怎么会呢?」
稍作停顿后,她答复道。
「孤独。」
克洛洛说起了埋藏在心底的话。
这倒不是她对薇洛敞开了内心,仅仅是,在如今的时骸之都内,唯一能对话的,只有这位鬼魂般的存在了。
至于其他人?
不出意外的话,摩尔已经死了,仅存的科琳娜,多半也被原初混沌彻底吞食。
更多的、剩下的,也不过是一群癫狂的妖魔罢了。
「很长时间里,我都习惯了一个人。我可以独自生活,自然也可以独自死去。」
克洛洛放轻了声音,喃喃道。
「一切本该是如此的,直到某一日,希里安突然来到了我的生活里……」
薇洛仿佛一直在关注她的生活,精准地点明道。
「所以呢?希里安来了又如何,相较于你那漫长的循环人生,他占据的比重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哈哈。」
像是听到某种好笑的事般,克洛洛大笑了起来。
随即,她问道。
「你认为,日复一日的循环,真的算得上人生吗?」
薇洛沉默不语。
克洛洛咬紧牙关,坚定道。
「在我看来,我的一生仅仅由几天构成罢了。
孤独的循环只局限于一日,往后的几日,则是由希里安参与的那些。」
她恼怒似地说道。
「我害怕孤独地死去,害怕无人见证、无人记得。」
薇洛终于弄明白了她的想法。
正因如此,克洛洛对于希里安、产生了她自己都未曾觉察病态依赖。
薇洛忍不住戏谑道。
「所以,你想在死前有希里安的陪伴?」
克洛洛那副怒气冲冲的神态一滞,抛出了一个矛盾的回答。
「是,又不是。」
她失落地苦笑道。
「我渴望陪伴,又害怕这一想法。
回想一下,时骸之都的状态,循环的崩溃……
在这种境地下,寻求陪伴,无异于将他人拖入深渊。」
克洛洛总结起这一想法,自责道。
「这太自私了。」
说著说著,她抱起了双膝,将自己蜷缩在位置上,变成一小块。
克洛洛把头埋下去,声音闷闷的。
「我甚至开始恨希里安了。」
「为什么?」
「他让我知晓,孤独是可以被打破的。
世界并不局限于这座灰暗的城邦里,明日也将继续下去,而不是永远重复于一点。」
她攥紧了衣袖,感叹道。
「如果他没有出现的话,或许,我就能平静地接受死亡的结局了吧。」
紧接著,克洛洛又沙哑地笑著。
「不……我应该会抱著极大的喜悦去迎接。
这样一来,无限重复的、麻木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克洛洛接著又碎碎念了很多,大多都是对当下生活的抱怨,只有极少部分,是对于外界的希冀。薇洛始终聆听,直到声音变得越发模糊、低沉,变成一阵稀碎的呓语。
克洛洛蜷缩著,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薇洛依旧注视著她,望著那懵懂的睡脸。
某一刻,她猛然意识到,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去,眼前的克洛洛,都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小孩子。麻木冰冷的内心,像是受到了某种触动般,薇洛久违地感到了一丝的不忍。
但很快,这一情绪就被理性完全碾压,消失不见。
「抱歉。」
充满歉意的声音,像是一阵微风般拂过,带著空灵般的回响。
「为了巨神,为了时序命途,必须有人做出牺牲。」
时间一分一秒地度过,升降舱平稳地攀升。
下方,时骸之都的异样仍在继续。
因巨神与恶孽间的冲突,有更骇然的源能冲击掠过,将巨构们拦腰截断。
幸运的是,克洛洛所处的高度,已经远离了地表的种种。
哪怕有摧残的流光闪烁,也影响不到升降舱的行进。
待轨道电梯抵达了终点,金属咬合的鸣声响起,闸门自动展开。
神经本就高度紧绷的克洛洛,轻易被这一声响吵醒。
她睁开双眼,茫然了那么一两秒。
望向闸门外空旷的世界,克洛洛干脆丢掉了身上多余的装备,只保留了匕首与枪械。
迈开步伐,她又一次、踏上时之浮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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