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事发

他说得情真意切，额头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可朝堂上安静得有些异常，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几位官员此刻都低着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二皇子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沉默的面孔，心头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庆安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地上涕泪俱下的儿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此事关系重大，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许你自辩，但若查实——”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朕不会因你是皇子便姑息。”

二皇子瘫软在朝堂之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由不得自己了。

接下来三个月里，三司会审的进度快得惊人。

二皇子派去西南的随行官员中，有两个人扛不住审讯的力度，先后招了。

从城西草棚的选址到油料的数量，从那把火的时辰到事后填平空地的命令，供得一清二楚。

更让庆安帝没想到的是，三司在追查二皇子这几年开销流水时，顺藤摸瓜地查出了一条暗线——

二皇子以赈灾为名，私吞了大笔银两，而那些银两的去向，指向了京城外一处隐蔽的山庄，里面竟然养着八千私兵。

消息递到庆安帝案头时，他正在看太子人选的相关奏折。

太监将那份密报呈上来，他翻开看了一眼，手指便猛地攥紧了纸页的边缘，指节泛白，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响。

八千精兵。

在京城外不到百里的地方，秘密训练了三年，兵甲器械一应俱全。

他养这么多兵做什么？

若不是这次三司追查银两流向误打误撞发现了端倪，这些兵藏到什么时候才会露面？

庆安帝在御书房里独自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谁都没有召见。

夕阳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端坐在案后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纹丝不动。

他想起二皇子小时候的模样。

那年他才五岁，母妃余氏还不是妃，只是个不太得宠的才人。

小小的他缩在母妃身后，偷偷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他，眼睛又圆又亮，被他发现了便露出一个怯怯的笑。

他那时候想，这是他的儿子，他要好好待他。

后来余氏得宠，二皇子渐渐长大，成了一众皇子中性格最活络的一个，骑射诗文都拿得出手，办事也利索，他不止一次在心里觉得这个儿子有出息。

可如今，那些画面被眼前这页密报上冷冰冰的字迹碾得粉碎。

第二日，圣旨下了。

二皇子贬为庶人，终身幽禁于原皇子府邸，非诏不得出；余妃褫夺封号，打入冷宫；二皇子外祖一家及涉事官员一律流放牧州。

那道圣旨念出来时，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只有二皇子府里传来的一声似哭似笑的嚎叫，隔着重重的宫墙，隐约飘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二皇子的事尘埃落定之后，朝廷重新指派了官员前往西南稳住局面。

这回派去的是工部一位口碑极好的老侍郎，带着充足的银粮和药材，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往灾区。

消息传回来时，那边的堤坝已经加固完毕，春耕的种子也发到了灾民手中，一切都在慢慢地好起来。

而经历了这一场变故的朝堂，忽然变得格外安静。

其他几位皇子像商量好了一样，一个个缩在自己的府邸里，除了例行的朝会，几乎见不到他们露面的影子。

谁也不是傻子，二皇子养兵八千的下场就在眼前摆着，大家明面上再怎么争，也不敢在这时候冒出头来。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经历二皇子一事之后，庆安帝觉得立太子一事不能再拖了。

在二皇子彻底沉寂下去的第三个月，朝堂上忽然传出了一道旨意——三皇子被册立为太子。

这道旨意来得太突然，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三皇子本人更是懵的。

他是皇后所出，皇后的母家向来低调，这些年几乎已经淡出了权力中心。

他自己也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从小便听母亲的话：不结党、不站队、不急着出风头。

他以为自己的未来就是做个闲散王爷，娶几个安分的美娇娘，养花种竹，偶尔办几件不痛不快的差事，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圣旨下到太子府那日，三皇子握着那卷明黄的圣旨，在书房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便往后宫去了。

他一路快步走到皇后的坤宁宫，进门的时候甚至忘了让人通报，直接推开了门，看见皇后正坐在窗下绣花，窗外的日光照在她侧脸上，温柔得仿佛他小时候看见的那个画面。

“母后。”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道圣旨，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急促，

“您知道这事么？父皇他——他怎么会立我？”

皇后放下针线，抬起眼看着他。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坐。”

三皇子走到她面前坐下，将那卷圣旨搁在膝上，整个人还是懵的。

皇后伸手理了理他肩头根本不存在的褶皱，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父皇不是一时冲动。他这些年一直在看你们几个兄弟，谁稳重、谁浮躁、谁有仁心却没有决断、谁有决断却失了仁德，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可我——我从来没想过要那个位置。”

三皇子皱着眉，“您从小教我的，不争不抢，淡出是非。我以为父皇也知道的。”

皇后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他读不太懂的深意：

“不争不抢是保命的法子，但有时候，不争不抢反倒成了最好的争。

你父皇知道你的性子，知道你不会像你二哥那样养兵八千，知道你就算坐上了那个位置也不会薄待你的兄弟——这就是他选你的原因。

他想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上赶着要把所有人踩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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