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立太子

三皇子沉默了很久。

他垂着眼看着膝上那道圣旨的卷轴，明黄缎面上绣着五爪金龙，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

他忽然觉得那个龙椅离自己很近很近，近到能看见上面鎏金的纹路，近到能闻到它散发出来的那种淡淡的檀香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可我还是觉得不太真实。”他低声说。

皇后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

“没关系。你慢慢适应就好。”

三皇子从坤宁宫出来之后，整个人看着跟从前好像没什么不同，可仔细瞧，他走路时挺直的脊背和微微收紧的下颌线，终究还是露了些端倪。

他去找了庆安帝一次，父子俩在御书房里关着门谈了小半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三皇子出来的时候，眉眼间那股茫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终于接了什么东西在手心里的郑重。

庆安帝为了给太子铺路，没过多久便将皇后的母家重新启用了。

皇后的父亲被授了个清贵闲职，面上看着没什么实权，可那位置在朝堂上的分量，懂的人都懂。

一时间风向转了，不少人开始往太子府送帖子、递拜帖，门槛几乎要被踏平。

可奇怪的是，那些帖子十张里有九张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三皇子——如今的太子殿下——

一概不见，连句客气话都懒得叫人传。

但转头他就把谁送了什么东西、谁递了什么帖子，原原本本地说给了庆安帝听。

庆安帝听着，不置可否地“嗯”了几声，眼底却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太子之位落定之后，京城里安静了好几年。

皇子们暗地里虽然没少使绊子，可明面上谁也不敢像二皇子那样闹出大动静来。

庆安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线，他就当没看见。

朝堂上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水面下的平衡，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淌过去了。

林家这几年也过得安稳。

林晏宸和纪景铄一眨眼已经九岁了，两个小子个头蹿得飞快，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的圆润，开始有了少年人的轮廓。

林晏宸长得更像儿时的纪明岚，眉眼沉静，平日里话不多，可那双眼珠一转起来便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纪景铄则活脱脱是个小版林珩玉，嘴甜爱笑，见人就喊，上到内阁大臣下到街口卖馄饨的婆婆，没有他不熟的。

林星苒三岁半，如今还是粉雕玉琢的一团，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宠着。

两个哥哥出去上街必定要带着她，一手牵一个，把她夹在中间，走到哪儿都要跟人显摆一番。

黛玉和陆承安的儿子陆云深也两岁多了，白白净净的小脸蛋，一双眼睛跟他母亲一样水灵灵的，看着就让人想捏一把。

黛玉时不时带着陆云深回林府小住，四个孩子凑在一处，把整座宅子闹得跟开了锅似的。

两个大的领着两个小的在院子里追跑打闹，林星苒迈着小短腿跟在哥哥们后面，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也不哭，拍拍膝盖继续追。

纪明岚和黛玉坐在廊下看着，一个端着茶一个磕着瓜子，偶尔喊两声“慢点跑别摔着”，然后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地笑。

可孩子闹腾得太过了，也是有代价的。

御史台的奏折隔三差五便往庆安帝的案头送一份，什么“林珩玉纵容子女市井滋扰”“林家子弟聚众斗殴有辱斯文”

——其实就是林晏宸和纪景铄在街上看见有人欺负卖糖葫芦的小贩，两人带着几个同伴上去把那几个地痞揍了一顿。

揍完了还站在街中央叉着腰装模作样学林如海的模样训话：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你们也敢欺负老实人？再让小爷看见，打得你们连你娘都不认识！”

那一架打得痛快，可第二天御史台的折子就递上去了。

庆安帝翻开看了一眼，嗤笑一声，直接扔到了废纸篓里。

如今林珩玉早已进了内阁，是庆安帝面前一等一的近臣，做事利索、脑子活络，年年给国库添进项，那些折子上的“纵容子弟”四个字，在庆安帝眼里还不如一只蚊子嗡嗡。

可林家不光孩子闹腾，大人也没闲着。

不知是谁传出去的消息，说林如海亲自在家中教导两个孙子读书。

林如海是谁？

正经的探花出身，当年殿试的文章被先帝批了“气象端方，文采斐然”八个字。

若不是他辞官辞得早，如今怕早就入了内阁。

那些家中孩子尚未启蒙或正在启蒙的，闻着风便动了心思，一个两个带着重礼登门，求林如海顺便提点提点自家孩子。

“侯爷，犬子今年八岁，读完了四书，可文章还是写得不成样子，求您指点一二！”

“侯爷，小女虽是个丫头，可聪明伶俐，您看能不能让她跟着旁听几日？”

“侯爷，我家的孩子您还记得吗？去年在您府上吃过一回饭的，那孩子回去后可念叨了您半年！”

林如海被堵在府门口好几次，推又不好推，收礼又不肯收，最后跟林珩玉商量了一晚上，决定开了个小小的书房。

那些真心实意带着孩子登门的，他先考验一番——

出几个题目让孩子们当面答，答得好的留下来跟林晏宸和纪景铄一同读书，答得不好的便客客气气地送回去。

留下来的有十几个，个个都是聪明伶俐的苗子，跟两个孙儿一处念书，院子里每日书声琅琅，倒真像座小书院。

黛玉在陆家的日子也过得滋润。

陆家虽是长房掌家，可大房夫妇对她这个弟媳从不拿架子。

陆大嫂性子爽利，有什么说什么，两人相处得比亲姐妹还亲。

黛玉隔三差五便回娘家住上十天半月，陆承安下了衙便往林家跑，来了就黏在黛玉身边不走，惹得林珩玉直摇头。

四个孩子——林晏宸、纪景铄、林星苒、陆云深——更是好得像亲兄妹一般。

每次黛玉带着陆云深回林府，两个大的便立刻放下手里的书，围上来把小表弟抱起来举高高，林星苒跟在后面蹦蹦跳跳地喊“哥哥抱我哥哥抱我”。

陆云深被举得高了也不怕，咯咯笑着，口水流了纪景铄一肩膀。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着，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正是这份平淡，让人觉得舒心妥帖。

偶尔林如海站在廊下看着这一院子闹腾的孙辈，会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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