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西南灾疫
林如海摸了摸他的头:“等明年秋天,祖父在带你们回姑苏。”
马车颠簸着驶上官道,扬起一路烟尘。
林如海靠在车壁上,看着两个孙儿渐渐睡着的侧脸,心头那点最后的不踏实终于完完全全地散了。
那些梦里的阴霾早已被这三个月里的欢声笑语冲得干干净净,如今他想起那场梦,只觉得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再也不能扰动他半分心神。
回到京城时已是腊月。
林珩玉亲自到城门口来接,远远看见马车驶来便迎了上去。
他先唤了声“父亲”,又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见两个小家伙歪在锦褥上睡得正熟,不由弯了弯嘴角,压低了声音问:
“路上可顺利?”
林如海下了马车,跺了跺站得有些发麻的脚,笑道:
“顺利,这两个小东西一路上闹腾得紧,到了最后一日才终于老实了。”
他看向林珩玉,目光在儿子面上停了一瞬,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家再说。”
林珩玉应了一声,吩咐人将两个熟睡的孩子抱下来送回院子,自己则陪着林如海往里走。
他走在父亲身侧,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父亲的面色——
那三个月前还隐隐透着的郁色和恍惚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展的、被生活熨帖过的从容。
就连看他的眼神都变回了从前的模样,温煦而笃定,不再是那段时间里偶尔流露的、仿佛隔着什么在打量他的古怪神色。
林珩玉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虽不知道姑苏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但父亲能自己想开、能从那场梦的阴影里走出来,便比什么都强。
他想了想,开口道:
“父亲,妹妹前几日来信了,说;您外孙夜里闹得厉害,她日日都睡不踏实。”
林如海闻言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陆承安呢?他不管?”
“哪儿能不管。”
林珩玉笑道,“他夜里几乎不睡了,熬得眼底都青了,被陆夫人骂了一顿,说他们夫妻再怎么下去不是办法就把您外孙接去她院里住一阵。”
林如海听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哼了一声:
“倒还算他有良心。你明日去陆府看看,把我带回来的那包姑苏的玫瑰松子糖给黛玉带去,她小时候最爱吃那个。”
“是,儿子记下了。”
当晚府里摆了接风的晚宴,一家人围坐在一处,热热闹闹的。
两个孩子睡醒了,精神十足地跟祖父说着在姑苏的见闻,说运河上的船比房子还大,说糖画的老爷爷手真巧,说田里的青蛙跳起来能蹦三尺高,纪明岚在一旁听着笑得前仰后合。
林珩玉给父亲斟了一杯温过的黄酒,林如海接过来抿了一口,暖意从喉间一路滑到胃里,他眯了眯眼,看着满堂灯火和围坐的儿孙,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过的。
年后出了正月,天气渐渐回暖,京城里柳树冒了新芽,护城河上的冰也化了大半。
可这春意还没来得及铺满人间,西南便传来了急报——
数州连日暴雨引发洪灾,河水决堤,淹没了大片的田地与村镇,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灾情十万火急。
消息传到朝堂上,庆安帝当即召集众臣商议赈灾之事。
二皇子主动请缨,请求前往西南督赈,言辞恳切,姿态谦卑,说愿为君父分忧、为苍生解难。
庆安帝沉吟片刻,准了他的请命,又派了户部与工部的几位官员随行,调拨了银两粮草,星夜兼程赶往西南。
起初一切尚算顺利。
二皇子到了灾区后,开仓放粮、安置灾民、加固堤防,做得像模像样,邸报传回京城,庆安帝还批了个“勤勉可嘉”的朱批。
可天不遂人愿,洪水刚有退去的迹象,灾民聚居的几处临时营地里便爆发了瘟疫。
起先是几个人发热呕吐,几日之内便蔓延开来,染病者迅速增至数百人,且无药可医,治好的寥寥无几,死去的却一日多过一日。
消息传到京城时,朝野震动。
一时间各地人心惶惶,邻近州县的百姓纷纷闭门不出,生怕被逃难的灾民将瘟疫带了进来。
疫区几座城池直接封了城门,只许进不许出,那些还活着的、没有染病的灾民被堵在城里,和感染者挤在一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二皇子在临时的行辕里急得来回踱步。
他那张原本还算俊朗的面容瘦了一圈,眼底布满了血丝,案上堆着各地报上来的染病与死亡数目,一张比一张触目惊心。
他抓起最新送来的一份折子扫了一眼,猛地摔在桌上,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泼出来,洇湿了那折子的一角。
“又多了八十三个!”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不住的焦躁,
“这都一个多月了,非但没压下去,反倒越来越厉害!那些大夫都是废物么?”
随行的户部郎中站在下首,战战兢兢地拱手道:
“二殿下息怒,瘟疫本就是难治之症,又赶上洪灾之后,疫气与湿气混杂,药材也不足……”
“够了!”
二皇子猛地转过身,盯着那郎中,
“本殿不想听这些借口!父皇派本宫来是赈灾的,不是来看着这些百姓一个一个死光的!
你知不知道,若这瘟疫再控制不住,京里那些盯着本宫的兄弟会怎么写弹劾的折子?
本殿回去别说邀功了,能不被削了差事就算万幸!”
郎中被他这番话说得一凛,不敢再劝,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二皇子独自在屋子里转了几圈,越想越觉得坐立难安。
他主动请缨来西南,就是为了在父皇面前博一个能干实事的名声,好为自己将来铺路。
可如今灾情没控制住,瘟疫反倒越演越烈,若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别说被兄弟们参奏了,就是父皇那里他也过不了关。
他在案前猛地站住,眼神里闪过一道阴狠的光。
当晚,他将随行的几位心腹幕僚叫到了帐中,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次日一早,一道命令便从行辕发了出去——
所有确诊瘟疫的灾民,一律与逝者一同集中焚烧,就地火化,不得掩埋。
理由是“疫气藏于尸身,焚烧可绝病源”。
这命令听似有理,可实际上那些被下令焚烧的人里,有不少尚在苟延残喘、还未断气的染病之人。
官差们奉了密令,不分死活地将人拖出来,架到城外的空地上堆起柴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浓烟滚滚升起,带着焦臭的味道飘向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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