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姑苏奔丧

纪景铄拉着他的手仰头问：“祖父，那位婶婶是谁呀？您认识她吗？”

林如海弯腰替他把歪了的素布帽子扶正，想了想，笑道：

“一个故人。从前……曾有过一面之缘。”

纪景铄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倒是林晏宸回头望了一眼楼上，又看了看林如海的脸，小大人似的说了句：

“祖父，您笑起来比前两天好看多了。”

林如海一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

想明白后他整个人便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眉目间的郁色一日日地淡了。

再说他原也不是那等钻牛角尖的性子，既想通了梦终究是梦，现实早已与梦中天差地别，便不再让那些虚无的画面搅扰自己的心神。

反倒是两个孙儿每日围着他“祖父祖父”地叫，让他心头那点最后的阴霾也被这鲜活的童声冲得干干净净。

这日清晨，纪景铄和林晏宸照例跑到他的院子里来请安。

两个小家伙一大早一个比一个精神，纪景铄在前头蹦蹦跳跳地跑着，林晏宸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两人一前一后地冲进屋里，齐齐扑到林如海膝前，仰着两张红扑扑的小脸喊：

“祖父早！”

林如海正拿着茶盏看晨报，被两个孙儿一扑，茶盏晃了晃，他连忙稳住，放下茶盏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揽到身边，笑道：

“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林晏宸仰着脸，一本正经地说：

“管家爷爷说祖父今日要带我们出门去，我昨夜便醒了三回。”

纪景铄在旁边用力点头：“我也是！我怕睡过头祖父不带我了！”

林如海闻言哈哈大笑，拍了拍两个小家伙的头顶：

“好好好，今日带你们去城外看秋收，再逛逛集上的庙会。不过说好了，出门要听祖父的话，不许乱跑。”

“我们听话，祖父！”两个孩子异口同声，答得脆生生的。

用了早膳，林如海便带着两个孙儿出了门。

他没有坐马车，只让两个小厮远远跟着，自己一手牵着一个，慢悠悠地沿着巷子往外走。

姑苏的秋日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桂花的残香和晒谷场上飘来的稻谷气息。

街道两旁的铺子已经开了门，卖早点的、卖布匹的、卖糖人的，各色吆喝声此起彼伏。

纪景铄头一回被这样牵着在街上走，一双眼睛不够用似的东张西望，看见卖糖画的老汉便走不动路，拉着林如海的手晃：

“祖父祖父，我想要那个！”

林如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那老汉面前摆着一块光洁的青石板，上面用热糖浇出各种花鸟虫鱼的模样，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笑着掏了几个铜板递过去，跟老汉说：“给两个小公子一人做一个，做个蝴蝶，再做个老虎。”

老汉应了一声，手腕一转，热糖在石板上流淌成一只展翅的蝴蝶，又用竹签一粘，递给纪景铄。

另一个做了只虎头虎脑的小老虎，给了林晏宸。

两个孩子举着糖画，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林如海看着他们满足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他牵着两个孩子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卖手工纸鸢的铺子时又停下来，给两人一人挑了一只燕子形状的风筝。

纪景铄举着风筝在巷子里跑了两步，那风筝尾巴的飘带在风里呼啦啦地响，他兴奋地回头喊：

“祖父祖父！飞起来了！”

“还没放线呢。”

林如海笑着走过去，帮他把线轴理好，

“等到了城外空地上再放，这会儿人多，放不起来。”

两个孩子便乖乖收了风筝，一左一右地跟着林如海继续走。

路过一家茶楼时，楼上的窗子忽然推开，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探出头来，朝林如海拱了拱手：

“林叔父！今儿怎么有空带着两位小公子出来逛？”

林如海抬头一看，是他友人的儿子便笑着回道：“带孙儿出来见识见识市井烟火，总闷在家里有什么趣儿。”

那人笑道：“林叔父好兴致！二位小公子真是一表人才，随了您的气派！”

林如海摆摆手，嘴上谦虚着，眼底却分明带着笑意。

两个小家伙听不懂大人的客套话，只顾低头舔手里的糖画，被舔化的糖汁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林晏宸低头看了看，有些茫然地扯了扯林如海的袖子：“祖父，黏黏的。”

林如海低头一看，被他那无辜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掏出帕子蹲下身给他擦了擦手指和衣襟，又替纪景铄也擦了擦，这才牵着两人继续往前走。

日头渐渐升高，林如海带着两个孙儿在路边的茶棚里歇脚。

茶棚的老板娘端了三碗凉茶过来，又切了一盘瓜，笑着打趣：

“客人，您这两个孙儿生得可真好，跟年画上的童子似的。”

林如海笑道：“皮着呢，这一路跑下来，我的腿都快断了。”

纪景铄不服气地抬起头：“我一点都不皮！我乖乖跟着祖父走的！”

林晏宸在旁边拆台：“你方才还追了那卖糖葫芦的跑出去好远呢！”

纪景铄被揭了短，小脸一红，埋头喝凉茶不说话了。

林如海看着两个孙儿斗嘴的模样，笑纹从眼角一直漾到眉梢，连杯中的凉茶都觉出了几分甜意来。

祖孙三人在姑苏一待便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林如海带着两个孩子几乎走遍了姑苏城内外所有的街巷。

他们去看过运河上往来的漕船，去听过评弹艺人弹唱的小调，去逛过每月逢五才开的集市，还在一个下雨天躲进一家旧书铺里，林如海翻出一本泛黄的《姑苏风物志》，一字一句地念给两个孙儿听。

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姑苏城外的河水，不疾不徐地淌着，每一寸都浸透了烟火气。

待到启程回府那日，两个小家伙依依不舍地趴在马车窗口，看着姑苏城渐渐远去。

纪景铄问林如海：“祖父，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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