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中伏
秋风卷着黑烟从南诏城的方向涌过来,像一匹被撕碎了的旧幡,黏糊糊地贴在苍山灰蒙蒙的脊线上。
丁颜勒马站在矮丘的缓坡顶端,目光穿过晨雾和硝烟,落在前方那道狭长的谷口上。
他身后是十万大军出营之后拉得长长的行军纵队,甲胄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冷沉沉的铁灰色光芒,脚步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一面被反复捶打却不曾破碎的巨鼓。
他勒停了,右手微微抬了一下,身后那面大纛应声顿住。
整支队伍像一条正在游动的巨蟒忽然被捏住了七寸,前行的势头骤然放缓,可那放缓里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迟滞。
新卒们的脚步在甲片碰撞声中显出几分凌乱,前排的校尉们正在回头打手势,示意后方保持间距,可那间距已经拉得太长了。
从高处望下去,十万人的纵队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面条,中间几段细得几乎要断开。
丁颜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没有立刻下令,目光在谷口两侧的山势上来回扫了两遍。
那些丘陵的坡度不算陡峭,可植被茂密得过了头。
一大片暗绿色的树冠从山腰一路铺到谷底,密得连土石的颜色都看不见。
风吹过那些树冠时,卷起的叶片翻飞如浪,可翻飞的节奏太过整齐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绿幕底下缓缓移动。
"斥候回来了没有?"
他侧头问了一声。
姜诚策马靠近:"前锋营派出去的三队斥候,一队还没回来,另外两队……"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有人在山道上发现了箭矢的痕迹,是南疆那种短箭,箭杆上没刻字,看不出是哪一部的。"
丁颜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片过于茂密的树林上,过了一会儿,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秋日的晨风中显得格外凉,从鼻腔一路灌进肺底,带着一股草木燃烧过后残留的焦苦味。
"传令下去,前军改行军阵形,左右两翼各散开两百步,中军压慢速度,前后保持五十步间距,弓弩手不卸弦,盾兵举盾行进。"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刀尖划过冰面,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辩的笃定。
传令兵应声而去,马蹄声在队伍中段快速穿行,将命令逐级传递下去。
可十万人的队伍调整阵形需要时间。
前排的骑兵已经开始向两侧散开,可后排的步卒还在挤挤挨挨地往前涌,前后的节奏在传递中不断衰减。
从矮丘顶端望去,那支正在缓慢调整阵形的队伍像一条被截成数段的蛇,每一段都在各自扭动,却很难再拼合成一条完整的脊线。
丁颜将目光从队伍上收回来,重新落向谷口两侧的密林。
他的右手搭在腰间横刀的刀柄上,指腹贴着那层被磨得温润的木纹,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正在慢慢加快。
那直觉告诉他,这片过于安静的山谷里必有蹊跷。
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谷口方向依然没有任何异动。
前军已经缓缓进入谷口狭窄的通道,骑兵的两翼正在向两侧丘陵的缓坡上展开,一切都显得正常得过了头。
就在此时,谷口东南侧的密林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声。
那号角的声音与中原军队的铜号不同,更低沉、更粗粝,像一头野兽被扼住喉咙时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嘶鸣。
那声音在谷壁之间来回撞击了数次,每一次反弹都变得更加锐利,最终化作一道尖利的箭矢,刺穿了晨光中那片虚假的宁静。
紧接着,两侧的密林同时动了起来。
那层覆盖在山坡上的暗绿色树冠像被一阵狂风掀翻的毯子,向两边翻卷开来,露出底下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影。
那些身影穿着与山林几乎同色的皮甲,手持苗刀和短弓,从坡顶朝谷中倾泻而下,如同一道道灰色的泥石流从两侧山体上剥落,带着泥沙俱下的轰鸣声朝谷底碾压而来。
"敌袭,防御——"
前军的位置率先炸开了锅。那队正在调整阵形的骑兵被从侧面扑来的苗兵打了个措手不及,最外围的十几骑还没看清来者的面目,便被南疆苗兵从矮马上扑落下来。
南疆值氏兵器比中原骑兵的佩刀短了半尺,可在这种贴身缠斗中反而更加灵活,刀刃切入甲片缝隙时发出的闷响短促而密集,像雨点砸在瓦面上。
前军的步卒们正在慌慌张张地收缩阵形,可他们面对的袭击来自两个方向。
左侧的苗兵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一支支短箭从人群中射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扎入拥挤的队伍。
有人中箭倒地,发出短促的惨叫,那惨叫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周围的士卒开始本能地向后挤,试图避开那片正在涌来的灰色洪流。
后方的队伍却还在向前推进。
前后之间的信息传递在混乱中完全失效了,后排的校尉们只听见前方传来厮杀声和惨叫声,却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本能地催促队伍加快脚步往前冲。
前军被堵,后军被推,十万人的队伍在中段挤成了一团乱麻,有人被挤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在了脚下。
丁颜在后方的矮丘顶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脸上没有慌乱,只是那眉心的皱痕比方才又深了几分。
他迅速转头看向两侧。
左右两翼派出去的骑兵已经被从山坡上冲下来的苗兵缠住了,那些骑兵陷入了一场他们不擅长的山地混战,马匹在崎岖的坡地上难以加速,反而成了苗兵们优先攻击的目标。
"姜诚。"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压着一层加速的节奏。
"传令中军停止前进,就地结阵,盾兵在前,弓弩手居中,长矛兵列三排,
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击,传令左右两翼的骑兵放弃缠斗,向中军靠拢。"
姜诚领命而去,可那命令在混乱的队伍中传递同样困难。
中军的几名校尉直到南疆士兵已经冲到他们面前两百步时,才终于勉强组织起了一道松散的长矛阵。
那些新卒们握着长矛的手在微微发抖,有的人连矛尖的角度都摆不正,矛杆相互碰撞着,发出细碎而杂乱的声响。
苗战策马从谷口东南侧的矮丘背面冲出来的那一刻,丁颜终于看清了这次伏击的全貌。
南诏王的身影在一面黑色的旗帜下显得格外醒目,他手中的王刀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形的光,身后跟着的苗兵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谷口涌进来,精准地插入了大盛军最薄弱的腰腹位置。
那是中军与前军之间的空隙,因为阵形调整不及时而暴露出的、大约两百步长的缺口。
苗战的骑兵像一把烧红的铁钎,从那个缺口捅了进去,将十万人的队伍彻底切成了两段。
前军被截断,中军被压制,后军还在仓促结阵。
丁颜看着那片正在被苗兵分割包围的战场,忽然做了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
他勒转马头,带着自己那五千本部精兵,没有朝前军的方向去救援,反而朝西北方向那片地势更高的丘陵地带撤退了。
"将军!"
姜诚策马追上,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急迫。
"前锋营还在厮杀——"
"他们撑不了太久。"
丁颜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冷到骨子里的笃定。
"苗战的目标是中军,前锋营只是饵,我现在冲下去救人,正好中了他的围点打援,
西北坡地势高、三面环凸,只有正面一个缓坡可以攻上来,只要守住那道坡,我们就能撑到援军抵达。"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策马带着那五千人快速穿过中军后侧的空隙,朝西北方向那道天然的高地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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